第160章
苏寂青就坐在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即将献祭的、脆弱的神像。他脸上早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漂亮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和麻木。
而最让武宁魂飞魄散的——是苏寂青的右手!
那只白皙纤细的手中,竟然紧紧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巧而锋利的剪刀!剪刀的尖端,正对着他左手裸露出来的、那截纤细易折的手腕!那姿态,分明是……正要用力划下去!!
“不——!!!”
武宁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如同猎豹般猛地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一把死死攥住苏寂青握着剪刀的右手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另一只手粗暴地夺下了那致命的凶器,看也不看就狠狠扔到了房间的角落,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双手猛地抓住苏寂青单薄的肩膀,用力之大让青年疼得蹙起了眉,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武宁的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
“你要做什么?!苏寂青!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绝望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有什么事你不能来找我吗?!你不知道有大哥在吗?!你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来一步,哪怕只是晚一分钟,推开门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是一地刺目的鲜红?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再也无法对他露出那种怯生生又依赖神情的身体?这个念头让他如同坠入冰窟,浑身发冷。
面对武宁的暴怒和质问,苏寂青像是终于被从那种麻木的绝望中唤醒了一点。他缓缓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眸,看向武宁,那眼神里的破碎和委屈,几乎要将武宁凌迟。
“可是……大哥……”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哽咽,“您……您也不要我了啊……”
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从他眼眶中滚落,顺着他尖俏的下巴滴落,浸湿了衣襟。
“我明明……去找过您的……”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控诉,“我那么……那么想见您一面……可是您……您连见都不愿见我……”
他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推开武宁那禁锢着他的、如同铁钳般的双臂,却徒劳无功。他放弃了挣扎,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绝望,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您还过来做什么呢?既然……已经没人要我了……就让我……跟着武安走吧……左右,我活着……也只是个累赘……”
“不!!!不是这样的!!” 武宁猛地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双臂收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苏寂青纤细的骨骼勒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他将脸埋进苏寂青颈窝,嗅着那熟悉的、带着泪水的微咸气息,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不是不要你!我不知道是你!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怎么会……” 他语无伦次,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威严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情感,“对不起……对不起青青……是大哥错了!是大哥没有保护好你!是大哥来晚了!”
他感受到怀中人那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听着那压抑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哭声,武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复炙烤,传来一阵阵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剧痛。
原来,人在极致的懊悔和恐惧中,心,真的可以这样痛。
痛到让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痛到让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怀里的这个人,不要再流泪,不要再露出那样绝望的神情。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什么狗屁伦常,什么狗屁规矩,在可能永远失去这个人的恐惧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他不能再放开他!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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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寂青的意识像是从幽深的海底慢慢上浮,耳边最先捕捉到的,是两道熟悉的、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一道是属于武瑾的,年轻、急切,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后怕:“我就说!爸!我就说你当初不能让小婶婶一个人搬出去!你看吧!果然他那个垃圾爹又找上门了!竟然还想把他再卖一次!要不是我们赶过去……”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早知如此”的愤懑和对苏寂青处境的强烈心疼。
另一道声音则低沉许多,是属于武宁的。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这次……是我想岔了。我本以为,表明了我们武家的态度,他那个父亲总会有所顾忌,不敢再插手。没想到……他竟然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失算的挫败和对后果的后怕,“是我的错。”
“反正!”武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后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让小婶婶离开咱们家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他!”
“嗯。”武宁的回应简短,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和决心,“不会了。以后,就都住在这里。”
……
以后,都住在这里。
苏寂青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轻振。他挣扎着,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细微的动作似乎立刻惊动了床边的两人。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甚至有些汗湿的大手紧紧包裹着,那力道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和紧张。随即,武瑾那张写满了担忧和欣喜的年轻脸庞就凑到了近前,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醒来、激动摇尾的大型犬,声音又轻又急:
“小婶婶!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昏吗?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