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夏天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移动，每一声滴答都清晰可闻。

苏寂青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整个宅邸寂静无声。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对话声——是骆柏的声音，温柔，耐心，偶尔夹杂着极轻的回应。那是夏天的声音吗？听不真切。

时间流逝。

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画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松节油与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率先流淌出来，然后是沉默。

骆柏先一步走出，他的白大褂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神色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然后，夏天出现了。

十八岁的青年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像一株生长在暗处的植物。他穿着白的几乎能反光的棉质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深色的长裤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格外清瘦单薄。他的脸很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缺乏血色的白，头发柔软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睛。

他迈出门槛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视线低垂，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完全不与任何人对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个完美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敏感不安的自闭症青年形象。

苏寂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镜片后的眼睛快速而细致地扫描着每一个细节：过于整洁的衣着，精确控制的身体语言，以及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极快掠过周遭环境的、清醒到近乎冰冷的余光。

系统标注的信息在脑海中浮现：【伪装性依赖】。

夏天似乎察觉到了苏寂青的注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脚步也微微停顿，下意识地朝骆柏的方向靠拢了半步，寻求庇护的姿态自然而不做作。

骆柏很自然地侧身，用身体微微隔开了夏天与苏寂青之间的视线，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茶已经准备好了？”他问苏寂青，声音温和，但注意力显然更多放在身旁的夏天身上。

“是的，骆医生。”苏寂青侧身，示意走廊另一端的茶室，“温度应该刚好。”

“有心了。”骆柏点头，然后低头对夏天柔声说，声音放得格外轻缓，“夏天，我们去茶室坐坐？”

夏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他的手指将衬衫衣角捻得更紧，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他极轻、极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们慢慢过去。”骆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是看到“孩子”愿意尝试新环境时，医生和守护者双重身份的欣慰。他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陪着夏天，以几乎同步的缓慢步伐，走向茶室。

苏寂青退后两步，让出宽敞的通道，然后端起托盘，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存在感被压到最低，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茶室里阳光正好。骆柏引导夏天在茶桌边的软垫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苏寂青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精准无声。白瓷茶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茶汤清澈。

“夏天不喝外面的茶，给他一杯温水就好。”骆柏对苏寂青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好的。”苏寂青从茶几下方的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夏天面前桌面的特定位置——距离他右手边十五厘米，那是之前李婶交代过的、夏天习惯拿取水杯的位置。

夏天垂着眼，视线落在水杯上，看了几秒，才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先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杯壁，然后才整个手掌包裹住杯子，捧到嘴边，小口地抿着。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苏寂青，也没有看骆柏，仿佛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和这杯水。

骆柏端起自己的茶杯，品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温度、浓度都刚好。苏管家很专业。”他放下茶杯，看向苏寂青，“之前傅先生说新来的管家很靠谱，看来是真的。”

“您过奖了。”苏寂青微微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没什么需要，我先告退。”

“你去忙吧。”骆柏点头，目光又回到安静喝水的夏天身上。

苏寂青转身，刚走到茶室门口——

“骆哥哥。”

夏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透、柔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依赖，音量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

苏寂青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怎么了，小天？”骆柏的声音立刻放得更柔，带着鼓励。

“我……我想吃点水果。”夏天说，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尝试提出请求时特有的小心翼翼，“苹果，可以吗？”

骆柏愣住了，随即，一种混合着惊喜与感动的明亮光彩瞬间点亮了他的眼睛。主动提出尝试新食物，对于他认知中那个固守习惯、对外界刺激敏感的夏天来说，这无疑是治疗过程中一个值得标记的积极信号。

“当然可以！”骆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立刻转向门口，“苏管家，麻烦你准备一些苹果，切成小块。”

“好的，骆医生。”苏寂青这才回身，恭敬地应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茶桌——夏天依旧捧着水杯，长长的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侧脸线条柔和而安静，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五分钟后，苏寂青端着一盘切得大小均匀、摆盘精致的苹果块回到茶室。果肉新鲜，色泽诱人。

骆柏正在低声和夏天说着什么，大约是鼓励和肯定的话语。夏天偶尔极轻地点一下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少爷，您的水果。”苏寂青将果盘轻轻放在夏天面前桌上的另一个固定位置。

夏天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果盘。他依旧垂着眼，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水杯，伸出手，用指尖捻起最小的一块苹果，放入口中，极其缓慢地咀嚼。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仪式般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骆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能融化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