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林兴耀

他说着，竟真的向后退了小半步，试图将自己与餐桌、与傅明轩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那小小的“失仪”。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笨拙的补救动作，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傅明轩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苏寂青可能一直在这里等他，从更早的时候开始。而自己因为昨晚的情绪和今早的晚起，让对方空腹等待了这么久。

一股混杂着愧疚、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放下勺子，陶瓷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以后，”傅明轩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我没醒，或者没下来，你就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规定。”

苏寂青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恭敬地应道：“是，老爷。我明白了。”

然而，傅明轩看着他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和依旧挺得笔直却莫名显得有点单薄的肩膀，胸口那股滞涩感更重了。昨晚的怒火早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自己也有些无措的在意。

“你坐下。”他忽然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苏寂青明显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坐下，”傅明轩重复，指了指餐桌另一侧空着的椅子，“陪我一起吃点。”

苏寂青立刻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恭谨：“不用了老爷，这不合规矩。李婶为我们准备了其他餐食，在厨房。”

“规矩是我定的。”傅明轩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家主不容反驳的威严，“我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让你吃，你就吃。”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侍立候命的年轻佣人：“再加一份早餐，给苏管家。要快。”

佣人连忙应声，小跑着去了厨房。

苏寂青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傅明轩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看了看那把空椅子，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傅明轩的注视下，动作略显僵硬地走到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像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坐。”傅明轩言简意赅。

苏寂青这才慢慢坐下，但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背脊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面前光洁的桌面。那姿态，不像在用餐，倒像在接受什么严肃的训话或面试。

傅明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但这次，烦躁里掺杂了一丝无奈。他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勺子，开始慢条斯理地继续喝粥。但他吃得比刚才更慢了，似乎有意在拖延时间，等待厨房那份额外的早餐。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那种主仆分明的寂静不同，多了一丝微妙而尴尬的张力。两个人，隔着一张宽阔的餐桌，一个慢吞吞地吃着，一个安静地等待着，谁也没有说话。

好在厨房的效率很高。没过几分钟，一份与傅明轩面前一模一样的早餐被端了上来，放在苏寂青面前。

“吃吧。”傅明轩抬了抬下巴。

苏寂青这才拿起勺子，动作极其斯文地开始进食。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姿态优雅得近乎刻板，完全符合最严格的餐桌礼仪，却也透着一股疏离和拘谨。

傅明轩一边吃着自己那份，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青年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在晨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吃东西时，他的喉结会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傅明轩猛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碗里的粥上。他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带偏。

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也为了……压下心里那个盘桓了一整晚、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傅明轩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

“你之前工作，是在哪家？”他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主人对佣人背景的例行询问。

苏寂青正小口地喝着粥，闻言停下动作，将嘴里的食物完全咀嚼咽下后，才抬起眼看向傅明轩，回答道：“是在江城，林家。”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主动提及更多信息。

“林家？”傅明轩微微蹙眉，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江城姓林的富豪，“哪个林家？林兴耀？”

苏寂青点了点头：“是的老爷。”

傅明轩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兴耀。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江城做光伏起家的，企业做得不小，前几年还上市了，在新能源圈子里也算是个叫得上号的人物。不过傅家的产业重心不在这边，两人只在一些大型行业峰会或慈善晚宴上打过照面，算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更谈不上了解对方私底下的品行。

但此刻，“林兴耀”这个名字，与昨晚苏寂青那句“之前的老爷说有经验”，以及青年那副对“量尺寸”的“正常流程”深信不疑的茫然样子，瞬间联系在了一起。

傅明轩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快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衣冠楚楚，事业有成，私下里却可能有着某种龌龊的癖好，利用身份和雇佣关系，对身边年轻漂亮的雇员行不轨之事，甚至可能将扭曲的行为粉饰成“常态”，欺骗诱导……

他看着对面安静吃着早餐的苏寂青。青年低眉顺眼，姿态恭谨，提到前雇主时语气平淡，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是了，如果他真的被那样对待过，又被灌输了扭曲的“常识”，或许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又或者，他被迫学会了沉默和接受。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一种更强烈的保护欲，悄然在傅明轩心底滋生。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嗯，听说过。”

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比如在林家具体做什么，做了多久，为什么离开。有些事，不适合在早餐桌上，以这种方式深究。

但他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林兴耀。

回头，他得让人好好打听一下这位林老板的风评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