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怒火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微妙的静谧中流逝。画室里只剩下苏寂青捡拾弹珠时，珠子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骆柏自己那越来越显得空洞和敷衍的、对夏天说话的声音。

夏天起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的下摆，对骆柏的话反应淡漠。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

骆柏的声音虽然还在继续，但内容空洞，重复，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回答自己偶尔发出的几个单音节词时，也显得心不在焉。更重要的是，夏天能感觉到，骆柏的视线，几乎没有真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骆柏。

果然，骆柏虽然脸朝着他的方向，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深灰色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目光的落点，分明是在自己身后——那个正跪在地上捡弹珠的管家身上。

那目光……夏天太熟悉了。那是带着欣赏、探究，甚至是一丝隐秘渴望的注视。就像他曾经偶然撞见，骆柏凝望一幅极其喜爱的画作时的眼神，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更灼热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忽视的委屈和强烈的危机感，猛地攥住了夏天的心脏。

他的手指蓦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又是他。

这个新来的管家。这张过分漂亮的脸。这副故作专业恭顺的姿态。

先是父亲……现在又是骆哥哥。

他们都看着他。他们的注意力，都被他夺走了。

凭什么？

强烈的嫉妒和占有欲，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瞬间冲垮了他平日里精心维持的、脆弱平静的表象。

“苏管家，”夏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凌般的尖锐和清晰，“你走。”

正俯身去够一颗滚到画架腿边的翠绿色弹珠的苏寂青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夏天：“小少爷？怎么了？”他的脸上带着真实的困惑，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驱逐令从何而起。

骆柏也被夏天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彻底回神，他连忙收回黏在苏寂青身上的视线，转向夏天，试图安抚：“小天，怎么了？苏管家在帮我们收拾东西呢。”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夏天却不看骆柏，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寂青，胸口开始明显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尖利而失控的腔调：“走！走！我不想见到他！让他走！！”

他的情绪爆发得如此突然和剧烈，与平日那个安静、封闭、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形象判若两人。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

苏寂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颗翠绿色的弹珠，看看情绪激动的夏天，又看看试图安抚的骆柏，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助。

骆柏也被夏天这罕见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头疼，他连忙上前两步，挡在夏天和苏寂青之间，同时对苏寂青使了个眼色，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没事，苏管家，你先出去吧。让我问问夏天怎么回事，可能……可能他今天情绪不太稳定。”

苏寂青看了看骆柏，又看了看呼吸急促、眼神冰冷的夏天，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站起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脚步平稳但略显仓促地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就在门合拢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砸击声，猛地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的、杂乱而激烈的声响——像是画架被推倒，颜料罐砸碎，纸张被撕扯……混杂着夏天压抑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以及骆柏焦急的、试图劝阻却显得苍白无力的声音。

苏寂青站在门外，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他听着门内传来的混乱声响，脸上那副窘迫无措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低下头，摊开掌心，那颗翠绿色的弹珠静静地躺在那里，折射着冰冷的光泽。

门内的砸击声和混乱，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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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过十分，画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骆柏走了出来，脚步比平时沉重许多。他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额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汗意。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忧心。

苏寂青一直安静地等候在二楼的楼梯口附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骆医生，您出来了。小少爷他……还好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骆柏略显狼狈的仪容，但并未多做停留。

骆柏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下楼说吧。” 他没有多解释，径直向楼下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无力感。

苏寂青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再多问。

一直走到一楼玄关，骆柏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苏寂青。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道：“今天……跟你没关系，别多想。夏天他……最近情绪可能进入了一个不太稳定的阶段，对外界刺激，尤其是陌生人的存在，反应会比较敏感和排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医生专业的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为了避免类似尴尬再次发生的私心：“以后，给夏天洗澡换衣这些贴身照料的事情，还是交给李婶吧。你是男性，又比较……生疏，可能更容易触发他的不安。”

苏寂青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了然和歉疚，低下头：“我明白了，骆医生。是我考虑不周，给您和小少爷添麻烦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真诚，让人挑不出错处。

“不完全是你的问题。” 骆柏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顺从的脖颈，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他的情况本来就有波动性。只是现阶段需要更注意。”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对了，你有联系方式吗？加我一下。我不在的时候，夏天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或者……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个要求提出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出于对患者负责的专业延伸。

苏寂青抬起眼，有些惊讶，随即连忙点头：“有的，骆医生。” 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一部款式简洁、毫无个性的工作手机。两人很快互加了联系方式，骆柏的账号头像是一幅抽象的心理意象图，昵称就是简单的“骆柏医生”。

“好了。” 骆柏收起手机，脸上的疲惫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稍微缓解了些，“那我先走了。周五见。”

“骆医生慢走。” 苏寂青恭敬地为他拉开门。

看着骆柏的车驶离庭院，苏寂青脸上的恭敬神色慢慢淡去。他走回寂静的玄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呵呵……。” 他低声轻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愧是气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