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天凉林破
傅明轩带着苏寂青直接走进了书房。
苏寂青站在书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背脊挺直如常,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深色地毯上繁复的纹路,仿佛刚才车内那场近乎羞辱的质问和一路令人窒息的沉默从未发生。
傅明轩坐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冰冷的钢笔。他觉得自己像个蓄满力却无处挥拳的莽夫,一腔邪火被苏寂青这副逆来顺受、毫无波澜的模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得难受。
车内那句话……确实太过分了。远远超出了雇主应有的边界,甚至带着人身攻击的意味。冷静下来后,一丝混杂着懊恼和莫名心虚的情绪,压过了最初的暴怒。
他看着灯光下苏寂青低垂的侧脸,线条清俊,皮肤在暖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眼皮上极淡的青色血管。青年安静的姿态,像一株无害的植物,也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傅明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常干涩些,打破了沉寂:
“刚才……抱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却仍落在苏寂青脸上,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我那话……说得有些重了。不是……那个意思。”
这句道歉说得有些别扭,傅明轩很少对人说这两个字,尤其是对自己的雇员。但他必须说。不仅因为教养,更因为……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不愿被苏寂青误解成和林兴耀一样龌龊的人。
苏寂青闻言,缓缓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透过镜片望过来,清澈依旧,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他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贯的恭谨:
“没关系,老爷。您是我的雇主,怎么说都行,我听着。”
他的回答坦然、顺从,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傅明轩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作为管家应当承受和接受的范畴,无需道歉,也无需计较。
这本该是傅明轩期待的“专业”态度。可此刻听在耳中,却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这种全然将自己置于被动、毫无个人情绪和边界感的顺从,非但没有平息傅明轩心头的躁郁,反而让那团闷火“噌”地又窜起一簇火苗。
什么叫“怎么说都行”?什么叫“听着”?
他盯着苏寂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他猛地将钢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身体前倾,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质问:
“那是不是我对你做什么都行?嗯?”
这话问得尖锐,甚至有些危险,带着试探,也带着被那副“无所谓”态度激起的、近乎恶劣的挑衅。他想撕破苏寂青那层完美管家的面具,想看看这张平静脸孔下,是否真的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苏寂青似乎被他突然拔高的语气和尖锐的问题弄得怔住了。他眨了眨眼,长睫颤动,脸上浮起真实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几秒后,他重新看向傅明轩,眼神依旧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点了点头:
“对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您是老爷,我在这里工作,自然……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啊。”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无需思考的真理。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纯然不解。
傅明轩一噎。
他感觉自己全力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柔软蓬松的棉絮上。棉絮无声无息地吸纳了所有力道,然后轻飘飘地、无辜地回望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要打我?
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邪火,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他泄气般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一晚上,他像个傻子一样,被林兴耀那种人渣气得半死,又被苏寂青这副油盐不进、懵懂迟钝的样子堵得心口发闷。折腾来折腾去,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演一场独角戏,情绪起伏,患得患失,而始作俑者却始终游离在风暴之外,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行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连带着那股想探究、想撕破、想掌控什么的冲动也暂时偃旗息鼓,“没事了,你回去吧。”
苏寂青似乎还有些不解,但服从命令已经刻入骨髓。他再次微微欠身,恭敬地应道:“好的,老爷。”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轻而稳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
书房门再次合拢,将那个挺直的身影隔绝在外。
傅明轩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区域,其余空间沉入昏暗。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晚的种种。
林兴耀那张令人作呕的、充满淫邪暗示的嘴脸……
车内自己那句失控的、粗俗的质问……
以及方才苏寂青那番“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的、全然信赖的回答……
渐渐地,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
看来,苏寂青没有说谎。
至少,关于林兴耀那部分的“无知”,很可能是真的。这个漂亮的青年,在某些方面可能真的异常迟钝,或者说是……缺乏常识。他或许根本无法准确解读林兴耀那种人油腻目光和下流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所以才会在离开林家后,还能给出“林总很照顾我”的评价,甚至对“量特殊部位尺寸”这种荒谬行为产生困惑。
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也未被污染的水晶,折射着周围的光线,却对投射在其上的阴影和污浊毫无所觉。
这个认知,让傅明轩心头那团憋闷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转而升起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松了口气——苏寂青并非他怀疑的那种心机深沉、主动勾引的伪装者;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保护欲,以及……一丝隐隐的后怕。
如果苏寂青真的如此迟钝,那么他在林兴耀手下工作的一年多,无异于羊入虎口。林兴耀那种人,怎么可能放过嘴边这样的“美色”?即便没有实质性的侵犯,但言语上的骚扰、目光上的亵渎、甚至像“量尺寸”那种擦边球的肢体接触……恐怕绝不会少。
一想到苏寂青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林兴耀那种渣滓用那种恶心的目光打量、用下流的话语试探、甚至可能被动手动脚……傅明轩就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再次从心底窜起,这次的目标明确而集中。
林兴耀。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傅明轩的人,轮不到他那种货色来觊觎和侮辱!今天晚宴上那番污言秽语,那副将苏寂青视为玩物的轻佻嘴脸,已经彻底触犯了傅明轩的底线。
真当他傅明轩是吃素的?
傅明轩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里面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陈助理。
“陈助理,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林氏集团光伏板块最近三个季度的全部市场分析报告,包括他们的主要客户、供应链弱点、以及任何可能的财务或合规风险。越详细越好。”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电话那头的陈助理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傅总。”
挂断电话,傅明轩将钢笔重新拿起,在指尖缓慢转动。灯光下,他冷峻的侧脸线条锋利。
林兴耀不是喜欢玩吗?
不是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连别人的雇员都能随意意淫侮辱吗?
那他就让他好好玩一玩。
玩到……再也玩不起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