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赔礼
苏寂青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衬衫领口,将那些刻意制造的褶皱抚平,又将松开的纽扣一颗颗扣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即将赴一场重要的约会,而非刚刚从一场暧昧的“惊险”中逃离。
镜中的男人,重新恢复了那副禁欲、专业、一丝不苟的管家模样。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冰冷的算计,揭示着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同时,更加留意夏天的动向。
耐心等待。
等待夏天按捺不住,点燃那根引信。
苏寂青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完美的伪装,转身,拧开门锁。
浴室门打开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深意与玩味尽数收敛,只剩下属于管家苏寂青的、略带一丝余悸未平的苍白和恭谨。
他迈步走向房间,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别墅依旧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走廊。
午餐时间,餐厅的光线明亮。
傅明轩走进来时,发梢微湿,周身裹挟着冷水澡也未能完全驱散的沉郁躁意。晨间主卧那场失控的实验,余波仍在暗暗灼烧。他看到苏寂青正在布置餐桌,姿态已恢复了一贯的严谨恭谨,衬衫扣到顶,眼镜妥帖,仿佛早上的狼狈插曲从未存在。
“老爷。”苏寂青欠身。
“嗯。”傅明轩在主位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身影。直到苏寂青为他摆好餐具,他才开口:“坐下一起吃。李婶,把夏天的送上去。”
苏寂青依言在他右手边隔一个座位坐下,姿态端正,双手平放膝上。
傅明轩拿起筷子,食不知味。他的视线掠过苏寂青低垂的侧脸,最终定格在他左手腕上。
那块表。
深邃的星空蓝表盘,极简的铂金表壳,那个低调却象征天文数字价码的logo。傅明轩太熟悉了,这个品牌的入门款,也绝非一个管家会随意佩戴的消费。
一丝冰冷的疑云骤然凝聚。
“苏管家,手表不错。”他开口,声音听似随意。
苏寂青抬头,看了看腕表,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赧然的坦率笑容:“谢谢老爷。不过这不是我买的,我哪买得起这个。”
“哦?”傅明轩挑眉,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锐利起来,“谁送的?”
“是骆医生。”苏寂青答得自然,“他说是品牌方送的推广礼品,他正好有同款了,放着浪费,就给我了。”他语气带着点无奈,“我说太贵重不能收,他非要给,说就当是……为那件事赔罪。其实骆医生太客气了,那本就是我份内工作。”
“赔罪?”傅明轩捕捉到关键词,声音沉了下去,“哪件事?”
苏寂青放下汤匙,回忆道:“就是有一次,骆医生带了罐玻璃弹珠给小少爷玩,不小心洒了一地。我就帮忙捡起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捡的?”傅明轩追问,桌下的手已悄然握紧。
苏寂青似乎觉得这问题有点怪,但仍老实回答:“就……跪在地上捡啊。珠子小,滚得到处都是,捡了挺久的。”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就是那天,小少爷后来不知怎的发了脾气,把我赶出去了,还听见里面砸东西。”
“跪在地上捡”这五个字,狠狠扎进傅明轩耳中。后面关于夏天的话,他全然没听进去。
跪着……捡了很久……
画面瞬间在脑海生成:他的管家,卑微地半跪于地,俯身拾捡那些廉价的玻璃珠。而骆柏,那个道貌岸然的医生,就站在一旁,用那双看似温和实则……肮脏的眼睛,居高临下地、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欣赏那因跪姿而绷紧的腰臀曲线,欣赏那低垂的脖颈,欣赏那伸出的、白皙的手指……
再联想晚宴那夜骆柏失神的话语,以及这昂贵到诡异的“赔礼”……
“这个骆柏!”他猛地一拳砸在餐桌上,巨响震得碗碟跳动,汤汁四溅。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着骇人的火焰:“平时一副斯文精英的做派,背地里……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下作!”
餐厅空气瞬间冻结。门口的李婶吓得僵住。
苏寂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汤匙停在半空,眼神充满震惊与茫然,看着盛怒的傅明轩,嘴唇微抿,最终只是低下头。
傅明轩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灼烧着他的血管。他看着苏寂青震惊的模样,看着他腕上那块刺眼的、来自骆柏的“标记”,邪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霍然起身,椅子刮出刺耳锐响。
“李婶!”
“老、老爷……”李婶战兢应道。
“从今天起!以后骆柏再来,全程由你陪同接待!苏管家不必再插手与他相关的任何事务,茶点、会面、一切事宜,都交给你!听清楚没有?!”傅明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
李婶连忙点头:“听清楚了,老爷!”
傅明轩冰冷的目光最后扫过苏寂青腕上的表,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剜下。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远。
餐厅重归死寂,只余凝滞的冰冷。
苏寂青缓缓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星空蓝的表盘上。镜片后的眼底,最初的震惊茫然如潮水退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时,他才像忽然反应过来,抬起苍白的脸,望向傅明轩离开的方向,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安,轻声问道:
“老爷……怎么了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与忐忑。
已经走到餐厅门口的傅明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因这句全然茫然的询问,奇异地混杂进一股更强烈的、几乎令他窒息的焦躁与……一种近乎认命的决断。
怎么了?
他还问怎么了?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迟钝?多缺乏自保的本能?才会对骆柏那种赤裸裸的、包裹着糖衣的龌龊意图毫无所觉?才会在被人如此轻慢“赏玩”后,还觉得对方只是太客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傅明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暗如渊。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尽快地、明确地,给这个人打上属于自己的标签。烙下再也无法被旁人觊觎、触碰、甚至妄想的印记。
省得……总有不知死活的外人惦记。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心里想着便不再停留,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