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失之交臂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媚。
夏天轻轻拉了拉傅明轩的衣袖,仰起脸,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父亲,苏管家他……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说错话了吗?”
傅明轩看着夏天纯然无辜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能说什么?说夏天的话没错,但时机和对象不对?还是说苏寂青的反应过激?面对一个刚刚痊愈的少年,他又能多说什么呢?
最终,他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夏天的头发,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小天没说错。苏管家……只是去忙了。”
骆柏站在一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傅明轩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失落,又想起苏寂青离开时那副冰冷决绝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了疑虑和某种微妙了然的光芒。
傅明轩心不在焉地安抚了夏天几句,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楼下,那个刚才以最冷漠态度离去的管家身上……
他得解释。
必须解释。
等晚上,等夏天睡了,等骆柏走了……他一定要去找苏寂青,把话说清楚。
他绝不允许,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让好不容易……才拉近些许的距离,再次退回到冰冷的雇佣关系原点。
——————————
那个夜晚,对傅明轩而言,漫长而煎熬。
夏天的请求纯粹而脆弱,带着刚清醒之人对唯一可依赖对象的全盘信任和渴望。“父亲,我今天……能和你一起睡吗?我……有点怕。” 那双刚刚褪去混沌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对黑暗、对孤独、残留阴影的本能恐惧。
傅明轩无法拒绝。
面对这样一个孩子,一个他亏许良多、如今终于见到曙光的孩子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任何拒绝都显得太过冷酷。他将那些急待与苏寂青解释清楚的话语,那些在心头翻滚的焦躁和懊恼,全都强行压了下去,换上温和的面具,点了点头:“好,别怕,爸爸在这儿。”
然而,当他洗漱完毕,躺在主卧宽大的床上,身边是已经安然蜷缩起来、呼吸逐渐均匀的夏天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便如潮水般反扑,更加汹涌。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画室里的一幕幕。
苏寂青那张骤然冷漠的脸。
那句斩钉截铁的“佣人就是佣人”。
那声带着讥诮的“不敢奢求”。
以及,最后那个头也不回、决绝离开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在他脑海里一帧帧播放,带来清晰的刺痛感。他知道自己白天的话欠妥,尤其在两人关系已经游走在某种危险而暧昧的边缘时,那番强调主仆尊卑的言辞,无异于一种倒退,甚至是一种……变相的羞辱和警告。
苏寂青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傅明轩之前所有的暧昧试探,都只是上位者一时兴起的玩弄?再也不会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傅明轩就觉得胸口发闷,一阵烦躁。他必须解释清楚。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从未将苏寂青仅仅看作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佣人”。那些涌动的情欲,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情感,都指向一个事实——苏寂青在他心里,早已不同。
他得告诉苏寂青,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看他,自己对他……
傅明轩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需要想好措辞,既不能太过直白吓到对方,又要足够清晰,消除误会。
就在他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反复推敲着明日解释的话语时,身侧的夏天在睡梦中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一只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搭了过来。
起初,傅明轩并未在意,只当是孩子睡姿不安稳。他轻轻地将那只手臂挪开,放回夏天自己的被窝。
但没过多久,在傅明轩再次因为思索而走神时,那只手又来了。这次,它没有搭在手臂或腰间,而是往下滑落,最终,掌心隔着柔软的蚕丝被,轻轻贴在了傅明轩的大腿外侧。
位置……十分微妙。
即使隔着一层被子,那触碰带来的温度和重量感,也清晰地传递过来。那不是一个孩童无意识的依偎,那掌心停留的位置和隐约施加的、稳定的压力,让傅明轩在黑暗中猛地僵住了身体。
逾矩了!
这绝不是父子或养父子之间该有的肢体接触范围。夏天已经十八岁,不是懵懂幼童。这种触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亲情依赖的试探性。
傅明轩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混杂着惊愕、不适和更深困惑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对方地,将那只手再次挪开,这次动作更坚决,并将自己的身体往床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夏天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
后半夜,傅明轩几乎没再合眼。一边是苏寂青带来的焦灼,一边是夏天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带来的疑虑,两股情绪在他脑海里纠缠撕扯,让他疲惫不堪。
————————
第二天清晨,傅明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夏天醒来后,神态如常,仿佛昨夜那微妙的触碰从未发生,依旧用那种依赖又清澈的眼神看着他,问他睡得可好。
傅明轩勉强应付过去,心中疑云更重,却暂时无暇深究。公司有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他必须出席。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正在餐厅安静安排早餐的苏寂青。苏寂青的目光与他短暂相接,随即垂下,依旧是那副恭谨却疏离的模样,仿佛昨夜傅明轩所有的挣扎和想要解释的冲动,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幻影。
傅明轩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他想着,等晚上,等他回来,一定要找个机会,单独和苏寂青谈一谈。
然而,中午时分,当他正在会议间隙处理邮件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管家。
傅明轩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立刻走到安静的休息室接起。
“老爷。” 苏寂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清晰,带着一贯的恭敬,听不出什么情绪,“按照合同约定,我每月有两天的休假。我想今天休一天,明天中午回来。请问可以吗?”
休假?
傅明轩愣住了。他几乎忘了还有休假这回事。苏寂青来之后,似乎从未主动提过休假,总是随时在岗。
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他急于解释、急于弥补裂痕的时候。
一股强烈的失落和隐隐的不安笼罩了他。苏寂青为什么要突然休假?是因为昨天的事,想避开他吗?还是……有别的原因?骆柏那张脸和那块刺眼的腕表,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和谁一起?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但话到嘴边,却被理智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有什么立场问呢?
他是雇主,苏寂青是雇员。雇员按照合同申请休假,天经地义。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去追问雇员的私人行程。
那种无力感和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烦躁。
“……可以。” 傅明轩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老爷。” 苏寂青的回应简洁利落,随即听筒里传来忙音。
“等等……”傅明轩想在电话里先少做解释,避免误会越积越深。
可是,那边,已经挂断。
也许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也许……是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