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月下

回到小院，涂彦依旧沉默。他放下凳子，径自走到灶房，熟练地生火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橙红的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落下几缕阴影。他烧得很专心，仿佛这是此刻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水汽渐渐氤氲上来。涂彦试了试水温，用木桶将热水舀出，提到院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大木桶，这是他今天白天从村子里别家找来的，已经清洗干净了。他把热水先倒了进去，又从水井里打了些凉水，用手搅匀，直到温度合适。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苏寂青暂住的屋子门口，声音有些低沉干涩：“水好了，去洗吧。”

苏寂青正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旧椅子上，借着油灯的光看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闻言，他抬起头，对涂彦笑了笑：“谢谢涂大哥，麻烦你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好看得晃眼。

涂彦仓促地移开视线，喉咙发紧：“不麻烦。” 顿了顿，又说，“我进屋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那间更小、更简陋的屋子，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却没有隔绝声音，更没有隔绝脑海里翻腾的画面。

苏寂青放下书，走出屋子。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比油灯明亮得多。他走到竹席围挡边，开始慢慢解开衬衫的纽扣。

涂彦靠在自己屋内的门板上，屏住了呼吸。他的屋子窗户正对着院子的一角，窗纸老旧，有几处细微的破损。他原本不该看，可鬼使神差地，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透过那一点点缝隙，朝外望去。

月光太亮了。

亮得能清晰地勾勒出院中那个正在褪去衣衫的身影。

衬衫滑落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片白皙得惊人的肩背皮肤。那皮肤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自带柔光，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温润，比新剥的鸡蛋清还要莹透。月光流淌其上，像水银拂过光滑的丝绸，泛起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接着是长裤。

修长笔直的双腿逐渐显露，同样白得晃眼，骨肉匀亭，线条流畅。脚踝纤细，踩在略显粗糙的泥地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然后，那个身影迈步，跨入了木桶之中。

水声轻微地哗啦一响。

涂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凝固。他死死盯着那竹席上方露出的、一截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肩颈线条，还有被打湿后贴在颈侧、颊边的几缕乌黑发丝。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片小小的区域，水光潋滟，肌肤胜雪。朦胧的水汽升腾起来，让那身影愈发显得不真实，仿佛随时会随着月光融化，或者……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像什么？

涂彦混沌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村里老人夏日纳凉时，压低声音讲述的那些乡野志怪。关于月圆之夜，深山林涧，会有吸取日月精华、幻化人形的精魅出现。它们往往拥有世间罕有的美貌，肌肤如雪，眸若寒星，一颦一笑便能勾魂摄魄，让偶然得见的凡人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奉上一切，乃至生命魂魄。

眼前月下水中的身影，明明没有任何妖媚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掬水，清洗。水珠顺着那白玉般的肩颈滑落，划过锁骨，没入更深的阴影。偶尔抬手拢起湿发，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那侧影在月光和水汽中，美得惊心，也……危险得惊心。

涂彦觉得自己真的被勾走了魂魄。

他的心神，他的目光，他所有的感知，都不受控制地被钉在那片月光与水色交织的画面里。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又重又急，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发痛。喉咙干渴得像是要冒烟，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最终汇聚到小腹，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紧绷和悸动。

他应该立刻移开视线，非礼勿视。可他的眼睛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贪婪地、痴迷地透过窗纸的破损，汲取着那惊鸿一瞥的景色。他甚至无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轮廓，一点点水光。

院子里的水声停了。那个身影似乎站了起来，拿过旁边晾着的干净布巾。

涂彦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般倏地后退，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混合着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悸动。

他做了什么？他刚才……竟然像个最卑劣的窥视者一样……

院子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苏寂青擦干身体，穿上干净衣服，走回自己屋子的声音。木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清清白白地洒满院落。

涂彦却像虚脱一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双手捂住脸，掌心滚烫。刚才那月下的一幕，那如玉的肌肤，那朦胧的水光，那惊心动魄的美……像烙印一样深深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完了。

他想。

他好像……真的被月下的“妖精”，把魂儿给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