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可以离开
盛昼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唤醒的。
意识先于视线回归,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柔软干燥的兽皮褥子,以及鼻端萦绕的、淡淡的草药清气,与记忆中冰冷坚硬的石板和污浊的雨水气息截然不同。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适应了室内柔和的光线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间干净整洁、陈设简单的房间。墙壁是夯实的土墙,打磨得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个粗糙但洁净的陶罐,插着几支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
他立刻侧头,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直到看见躺在自己旁边另一张矮榻上的盛夜。弟弟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没有了昏迷时的死寂。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虚弱感和干渴。
床边的小木墩上,安静地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碗。水清澈见底。盛昼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撑起仿佛灌了铅的上半身,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过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仰头便“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了下去。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涌入空瘪痉挛的胃部,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救赎般的舒缓。他喝得太急,有些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干净的衣襟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虽然粗糙但干净柔软的麻布衣衫。
一碗水下肚,那股令人抓狂的干渴和眩晕感缓解了不少。他靠在床头,喘息着,环视这间陌生的屋子,记忆的碎片才缓慢而沉重地拼接起来——冰冷的雨,倒下的阿夜,那双纤尘不染的鞋,和伞下那张精致得近乎虚幻、也冷漠得让人心寒的脸……
恨意,如同毒藤,顺着脊椎悄然攀爬上来,缠绕收紧。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盛夜也醒了,睫毛颤抖着,迷茫地睁开眼,随即也因干渴而剧烈咳嗽起来。盛昼连忙将自己喝空了的碗放回去,又发现盛夜床边同样备着水,便伸手取过,递到弟弟唇边。盛夜就着他的手,急切地吞咽着清水,喉结不断滚动。
喝够了水,盛夜才像是活过来一些,靠着床头坐起身,兄弟俩面面相觑。最初的茫然过去后,昏迷前那几天跪在雨地里的冰冷、饥饿、屈辱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脑海。尤其是最后,苏寂青撑伞站在泥泞中,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的那种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仿佛看着某种无关紧要之物的冷淡。
这种冷淡,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堪,更让人心底发寒,继而滋生出更深刻、更不甘的恨意。
“那个混蛋……”盛夜哑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虚弱的颤抖,但恨意却清晰可辨,“他差点……差点让我们死在雨里!”
盛昼没说话,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眼底翻涌着阴郁的暗色。他们之前的“士可杀不可辱”,在真正濒临死亡的体验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但这份濒死的体验,并未消磨掉他们的恨,反而像淬火的铁,让那恨意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具体。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刻骨的怨恨交织在一起,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在确认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后,一种同仇敌忾的、想要“报复”的冲动便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盛夜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他以为他是谁?族长的儿子就可以随便把人往死里整?”
盛昼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属于猎食者幼崽的、初现雏形的狠厉:“对。等我们……等我们身体好了,找到机会……”他环顾四周,确认隔墙无耳,“他总有落单的时候。或者……我们想办法,把他引到部落外面去?”
“吓死他!”盛夜接口,虽然脸色还白着,却因为畅想“报复”而显得有些激动,“把他一个人丢在林子里,让他也尝尝害怕的滋味!或者……趁他不注意,揍他一顿!也不用打太重,就让他也疼几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地“谋划”着,仿佛这样就能将连日来所受的屈辱和痛苦宣泄出去。虽然想法幼稚,带着孩子气的赌气成分,但那份想要反击、想要让对方也体验痛苦的决心却是真实的。他们甚至开始设想起具体的场景,如何制造机会,如何动手,如何脱身……在这简陋却安全的房间里,暂时脱离了生命威胁,仇恨似乎成了支撑他们迅速恢复精神的唯一动力。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与之前擦脚那个奴婢相似衣着的雌性,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是糊状的食物。她神态平静,目不斜视,将托盘放在屋内唯一的矮桌上,然后转向兄弟俩,语气平板地传达道:
“少族长吩咐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正在“密谋”的盛昼盛夜瞬间僵住,心脏漏跳了一拍,以为自己的话被听了去。
然而奴婢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既然你们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留在这里也是彼此折磨。少族长说,不用你们了。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少族长的护卫,可以自行离开了。这两碗肉糜,算是给你们的……饯别。”
放……放他们自由?
可以……离开了?
盛昼和盛夜彻底愣住了,脑子里那些关于“报复”的幼稚畅想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放他们走?那他们这几天的罪白受了?父母的污名还没洗清,熊奇的仇还没算,自己受到的这些折辱……难道就这么算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离开这里,离开苏寂青的身边,他们这两个“叛徒之子”,在部落里将再次回到之前那种人人可欺、朝不保夕的境地!哪里还有机会再接近这个出入都有护卫重重保护、轻易不会落单的少族长?他们的“报复”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胎死腹中了!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