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大祭司

三人离开院落，朝着部落外围新建祭坛的方向走去。

新建的祭坛位于部落西侧一处地势略高的平缓坡地上，背靠着连绵的青山，前方视野开阔。尚未完全走近，便能感受到一种与部落日常居住区截然不同的肃穆与恢弘气息。巨大的、经过粗略打磨的青灰色石料层层垒砌，构成一个庞大的基座和高耸的中央主坛，规模远比部落边缘那个已经使用多年、显得有些陈旧的低矮旧祭坛要宏伟得多。

祭坛的主体工程已然基本完工，只剩下一些细节的打磨和周边地面的平整。空气中弥漫着石粉和新鲜泥土的味道，数十名强壮的兽人工匠和一些协助的雌性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号子声不绝于耳，充满了一种蓬勃而庄严的力量感。

在兽人部落，祭坛不仅是祭祀神明、祈求庇佑的场所，更象征着族长与天地、与部落运势的直接联系。每一位新族长继任后，依照传统和“天命”，都会主持修建一座全新的祭坛。旧祭坛承载着上一任族长的功绩与时代，而新祭坛的落成，则意味着一个全新部落纪元的开启，象征着神明将通过这座新的“桥梁”，重新与部落订立契约，赐予繁荣与力量。因此，祭坛落成之日，是整个部落最为盛大、最为神圣的庆典。

苏寂青带着盛昼盛夜走近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央主坛下方的父亲苏华翰。族长今天穿了一身象征地位与力量的暗红色镶黑边的礼服，神情肃穆而专注。站在他身边的，却并非人们想象中白发苍苍的老者，而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人。

那人身着一尘不染的纯白色麻布长袍，式样古朴简洁，腰间束着同色的编织腰带。他的头发是罕见的浅亚麻色，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颜色略淡、近乎琥珀色的眼睛。他的面容清俊，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显得有些冷淡。手中握着一根约与他等高的木杖，杖身光滑，顶端镶嵌着一块未经雕琢、却自然呈现出奇异纹路的乳白色石头，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地立于巨大的石质祭坛旁，周身散发出的并非老迈的沧桑，而是一种沉静、渊深、仿佛与周围古老肃穆的环境融为一体的奇异气质。

那便是部落的大祭司，东方宇。

在兽人部落，大祭司是一个极其特殊而尊贵的职位，独立于族长的权力体系，却又与之紧密相连。每一任大祭司都承袭“东方宇”这个名字，象征着职责、智慧以及与神明沟通之力的传承。新的东方宇，由上一任大祭司在自觉天命将尽、或完成重大使命后亲自指定并倾囊相授。而当一位新族长出现时，往往也会伴随着一位新的大祭司诞生，两者如同日月，共同指引部落的方向。眼前这位年轻的东方宇，正是上一任老祭司选定的继承者，与族长苏华翰几乎同期开始履行辅佐之责，是苏华翰最为信任的臂助之一。

此刻，苏华翰正与年轻的东方宇低声交谈。族长手指时而指向祭坛的某个方位，时而在空中虚划，探讨着关于十天后——那是大祭司经过漫长观星、推算、与神明“沟通”后确定的，最契合天地韵律、神明最易垂听的日子——祭坛落成仪式的具体流程、祭品的选择、颂词的细节等等。东方宇听得专注，偶尔微微颔首，或简洁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力量。周围忙碌的工匠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不敢高声喧哗，对那位年轻却地位崇高的大祭司抱有天然的敬畏。

苏寂青的脚步停在了祭坛基座的外围石阶下，没有立刻上前。他微微仰头，先看了看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雄伟而陌生的石质建筑，目光随即落在了父亲身边那个白色的身影上，漂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位年轻的大祭司，比起对祭坛本身，多了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打量兴趣。但很快，那点兴趣也被惯常的疏离感覆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眼前关乎部落未来的重大事务，与他平日里关注的舒适与享乐并无关联。

盛昼和盛夜则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一左一后守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他们的目光同样掠过那座新建的祭坛和祭坛边那对正在商议的、部落中最有权势的两人。但更多的注意力，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前方那个月白色的纤秀身影上。祭坛的庄严，族长与大祭司的肃穆商议，未来庆典的盛大……所有这些部落头等大事，在他们心中激起的波澜，或许还不如刚才院落里那两句关于“舔脚”的娇叱残留的灼热余韵，以及此刻鼻端隐约能嗅到的、从苏寂青发梢衣袂间飘来的、独属于他的淡淡冷香。

苏寂青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正在与父亲低声商议的年轻大祭司东方宇。那张清俊的、带着疏离神性的脸庞，在阳光下似乎也蒙着一层不染尘埃的光晕。然而，苏寂青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与玩味。

他知道这个人。或者说，他知道“剧情”里这个人的角色。

就是这个看似超然物外、承袭了神圣“东方宇”之名的年轻祭司，在宿男降临此界后，迅速与那个穿越者勾结在一起。是他，利用大祭司的身份和代代相传的某些隐秘知识或“神谕”解释权，为宿男指控父亲苏华翰是“叛神者”提供了最直接、也最具欺骗性的“神示证据”。也是他，在最后那场决定命运的审判中，亲自站出来，用那平静而确凿的语气，指认苏华翰做出了弑兄篡位的恶行，将一位为部落鞠躬尽瘁的族长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甚至，在宿男搅动风云、最终坐拥权势和美男的后宫队伍里，这位年轻的东方宇，也是其中之一，并且似乎地位不低。

可奇怪之处就在这里。

苏寂青的灵魂感知异常敏锐，他能看到世界气运的流向与附着。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身上都附着着冲天的气运，这个世界的盛昼、盛夜，之前那些世界众多气运之子们都一样，那是世界意志偏爱的标志，是“气运之子”的明证。可眼前这位东方宇身上，却干干净净，除了大祭司这个身份自带的一点仪式性灵光外，并无那种被世界本源眷顾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