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痛
他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再过几天,就是他十五岁的成人礼。再过几天,他就该被邬昆宇“掳走”了。
那俩兄弟……等他失踪之后,一定会疯了一样找他,会把部落翻个底朝天,会不惜一切代价追到邬昆宇的地盘。他在过去几年里,早已将那些需要他们去查的“线索”、需要他们去注意的“可疑人物”、需要他们在部落内部“制造舆论”的时机,都安排成了自然而然会发现的样子。
他希望自己失踪后,这俩人能按他埋好的线走——去查东方宇的异常,去怀疑宿男到来后某些过于巧合的“神谕”,去成为制衡那个穿越者势力的最锋利的刀。
可今晚这一出让他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他真被掳走,这俩人还没找到他,先把自己内疚死了怎么办?
万一他们直接吐血吐到卧床不起,他那些安排谁来执行?
苏寂青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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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舍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息,墙角的油灯将光影摇晃成昏黄的一片。
盛昼和盛夜并排躺在两张简陋的木榻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医师刚刚离开,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堆“急火攻心”、“切忌大悲大怒”、“好生将养几日”之类的话。两人应着,目光却没有看向医师,也没有看向对方。
直到脚步声远去,门扉轻掩。
盛夜先动了。他偏过头,隔着那条昏暗的过道,看向另一张榻上的哥哥。
盛昼正盯着低矮的屋顶,喉结滚动了一下。察觉到弟弟的目光,他也慢慢侧过脸。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医舍里只有窗外夜虫的鸣叫,和他们自己尚未平复的、仍带着隐痛的呼吸。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头的,两人几乎同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至极的笑。
真狼狈啊。
七年了。
七年的贴身相随,七年的晨昏共处,七年的目光追随与暗自沉沦。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足够克制,足够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锁进最深最暗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放出来,舔舐片刻。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
接受他只是少族长,而他们是护卫。
接受他身上有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血脉与身份,而他将来必定会匹配部落中最优秀、最强壮的雄性兽人。
接受那扇门,从来就没有为他们打开过一丝缝隙。
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接受了。
直到今夜,那句话从那张日思夜想的嘴里,用那样轻快、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
“等我遇到合心意的雄性兽人,我就嫁给他,然后生几个小崽……”
那一刻,盛昼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是撕裂,是攥紧。极紧,极用力,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筋脉都被勒出深深的凹痕。然后是骤然一松,不是放开,是捏碎。
碎片扎进心口最软的那处,每一片都在烧。
痛。
怎么会这么痛。
盛昼闭上眼,喉间又泛起那股腥甜。他咽下去,手指攥紧了身下粗糙的麻布褥单。
“……哥。”盛夜的声音很低,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咱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是啊。早就知道了。
知道部落里那几个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雄性——狼族的朔风,狮族的烈岩,鹰族的行翼等等早已对少族长虎视眈眈。他们在每一次部落集会上的注视,在每一次狩猎归来时特意绕道经过的“偶遇”,还有那些明里暗里向族长苏华翰示好的举动,都昭示着同一个目的。
只等少族长成人礼结束,他们便会带着最丰厚的聘礼,正式登门提亲。
这是盛昼和盛夜每晚躺下时,都会在黑暗中反复咀嚼、反复吞咽的苦果。他们以为咽了几年,早就咽习惯了。
可今夜苏寂青亲口说出来,他们才明白——
咽下去的,并没有消化。只是沉在胃底,日积月累,堆成了一座沉默的火山。
而他那轻飘飘一句话,就是落下的火星。
“知道。”盛昼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砂纸下磨出来的,“……但还是痛。”
盛夜没再说话。
他转回头,重新盯着低矮昏暗的屋顶。医舍的房梁上结着蛛网,细细的丝在气流中微微颤动,不知那蜘蛛躲在哪里。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苏寂青的那个池塘边。那时候他还满心怨恨,觉得这小少族长骄纵跋扈,不是好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或者总有一天要报复回来。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恨意会变质,会发酵,会在某一天悄然蜕变成另一种滚烫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更不知道,这东西会比恨更沉重,更锋利,更让人无处可逃。
盛夜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
“……哥。”他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他真的嫁人了,”盛夜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盛昼,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还要继续守着他吗?”
医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守。”盛昼说。
只有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盛夜睁开眼,偏头看向哥哥。盛昼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屋顶,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坚硬,又格外脆弱。
盛夜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他们从来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窗外的夜虫还在叫。医舍里弥漫着药草的气味,苦涩,却让人莫名安心。
盛夜翻了个身,背对着盛昼,把半张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声音。
只有枕头上一小块渐渐洇开的湿痕,在昏暗中无声蔓延。
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是——
知道他会嫁给别人,和亲耳听他说要嫁给别人,原来是两回事。
知道那扇门从未打开,和亲手触碰到那扇门冰冷的门板,原来是两回事。
知道这份感情没有结局,和被人亲口宣判死刑,原来是两回事。
他真的知道了。
真的好痛。怎么会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