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不想信
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在作业本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
在得出结论的下一秒,他就本能地、近乎生理性地否定了这个结论。
他认识苏寂青两年了。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直戴着大黑框眼镜,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永远低着头走路,刘海遮住半张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在班里没有朋友,不参加任何活动,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第一个走。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小得连前排都听不见,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在寝室里,他安静得像一件家具,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直播间里那个游刃有余的主播?那个主播会在镜头前歪头、比心、整理领结,会用欲拒还迎的语气说“不行哦”,会在几百个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喝咖啡,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恰到好处的撩人,恰到好处的克制。那不是害羞的人能做到的。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同的、自信的、知道自己好看并且懂得如何利用这份好看的人。
他认识的苏寂青不是那样的人。
景明哲在这一点上非常确定。两年的观察,足够他对一个人的性格做出基本判断。苏寂青内向、自卑、不善社交,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装出来的。
可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如果苏寂青不是那个主播,那这些重合要怎么解释?同样的作业,同样的解题习惯,同样的手,同样的声音。四条独立的证据,每一条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四条叠在一起,概率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除非他看错了苏寂青。
景明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他不愿意相信,因为结论太荒谬。那个直播间里光芒四射的游刃有余的主播,和那个在寝室里缩在角落的小透明——这两个形象在他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可是证据就在那里,冷冰冰的、客观的、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不过他又想起最近看到的,那双比例完美的小腿,那张摘下眼镜后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如果真是他,那么主播那句“我怕看到脸你会被我迷死的”似乎就完全说得通了……
毕竟他真的快被迷死了……
他已经把“苏寂青”这三个字放在心最重要的位置,然后现在又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需要去验证。验证这个看起来匪夷所思,实际上却无比可能得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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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承嗣也没有休息。他周日特征找了家网吧包了个房间去上的网,从直播间退出来之后,就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手机被他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压住似的。
他脑子里太乱了。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想。直播结束后他只是觉得那个主播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没找到匹配的对象,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了一边,想着也许只是错觉。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杯子。
不,不是想到。是那个杯子的画面自己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海绵宝宝。黄色的,咧着大嘴笑的,丑得很有辨识度的海绵宝宝杯子。他见过这个杯子,不是在直播间里,不是在网上的图片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在一个人的家里。那天他借苏寂青的家接视频,苏寂青给他倒了杯水,用的就是这个杯子。他记得那个杯子的触感,温热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海绵宝宝的笑脸正对着他。他当时还觉得好笑,一个大男生用这么幼稚的杯子,跟他平时那个安静内向的形象一点都不搭。
苏寂青。
当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阎承嗣愣了一下。然后更多的细节开始往外冒。
那个主播的直播间背景。那面墙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带了一点点暖调的米色,他家也是这种颜色,所以他记得很清楚。他那天在苏寂青家坐了一会儿,扔虽然没有进卧室,但客厅的装修风格就是这种暖色调的米色墙面、浅灰色灯罩、深棕色家具。如果那个主播的直播间就在苏寂青的卧室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同一个家,同一套装修,同一种风格。
然后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天他摘下苏寂青眼镜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完整地露了出来——大大的,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得像两把小扇子,瞳色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那个主播从来不露脸,为什么从来不露脸呢?试想一下,如果那双眼睛出现在镜头前,如果那双眼睛被精心布置的暖色灯光照着,如果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看向摄像头——他不敢想了。
阎承嗣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海绵宝宝杯子、米色墙面、相似的装修风格。每拼一块,画面就越清晰;越清晰,他就越不敢相信。苏寂青?那个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苏寂青?那个在寝室里永远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苏寂青?那个人怎么可能是直播间里那个穿着女仆装、对着镜头露腰搂腿、在几百个人面前游刃有余地互动的主播?
那个主播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从容的、慵懒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撩拨。歪头的时候,角度刚好露出锁骨的弧线;喝水的时候,仰头的幅度刚好让喉结若隐若现;打字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拍慢镜头。那不是害羞的人能做到的事。那是需要天赋、练习和自信的。苏寂青没有这种自信。苏寂青连走路都低着头,恨不得用刘海把整张脸遮住。
可是那个杯子呢?可是那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呢?
阎承嗣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他不信。他不想信。那个主播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苏寂青。因为如果那个主播是苏寂青,如果那个在镜头前撩拨几百个人的主播是他的室友,如果那个穿着女仆装、露着腰、被人叫“老婆”的人是苏寂青——那他算什么?他被那个他无视了两年的小透明吸引了?他在几百个人的弹幕里跟着喊“主播看看腿”?他打赏了那么多钱就为了看一个男生的腿?如果那张他截屏的腿是苏寂青的腿……
阎承嗣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地搓了两下,然后放下手,盯着茶几上屏幕朝下的手机。
他不想信。但他的不信,正在被一个又一个证据一点一点地瓦解。每瓦解一点,他就更烦躁一分。因为他知道,当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那就不是巧合了。可他宁愿那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