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资格
阎承嗣不知道后来景明哲是怎么跟苏寂青说的。反正那天以后,苏寂青就不跟他说话了。
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就是很自然地、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样,慢慢地、安安静静地,从阎承嗣的世界里退了出去。以前苏寂青还会跟他拌嘴,会瞪他,会在他殷勤的时候丢下一句“小气的男人”,会骂他也会在他做的好的时候笑嘻嘻的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再接再厉。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他的空间突然安静很多,安静得阎承嗣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和苏寂青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对话,好像那些搂在怀里的夜晚、那些亲在脸颊上的吻、那些“我保护你”的承诺,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也不主动跟苏寂青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怕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冲垮他用尽全力才筑起来的那道墙。那堵墙的每一块砖都是他自己亲手砌上去的,用的是“我爸”这两个字做成的砖,用“心脏病”和“放弃治疗”和“不孝”这些词做成的泥浆。砌的时候他咬着牙,流着泪。砌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把他和苏寂青隔在两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偷偷看他。上课的时候看他的后脑勺,看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软塌塌地搭在领口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层薄薄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吃饭的时候看他的背影,看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看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筷子夹菜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像是什么事都不着急。在寝室里看他的侧脸,看他看书、写作业、偶尔抬起头来跟景明哲说一句话——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撒娇的味道。阎承嗣听着那样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有次他看得太专注了,忘了收回眼神,苏寂青突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阎承嗣的脑子一瞬间空白,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说“我在看窗外”,说“我在发呆”,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这个尴尬的瞬间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苏寂青已经转回了脸,像没看到他似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墙上,落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他的地方。那一眼的空洞比任何愤怒、任何指责、任何一句“你走开”都更让他疼。因为那意味着,在苏寂青眼里,他已经不重要到连被讨厌都不值得了。阎承嗣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咽了回去,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攥着,指甲深的仿佛下一刻要陷进肉里。
又过了一个多月。
他父亲病好了,出院了。阎承嗣去医院接的人,他爸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精神还好,见了他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他妈在旁边红着眼眶,一路上都在说“你爸这次差点就没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要是真把你爸气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阎承嗣开着车,一句话都没说,手指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他推开寝室的门,里面只有米童一个人。米童在床上看手机,见他回来,抬头说了句“回来啦”,又低下头去。阎承嗣“嗯”了一声,目光习惯性地往苏寂青的床铺那边扫了一眼——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没人睡过。他又看了一眼景明哲的床铺,也是空的,被子叠好了,床单抻平了,连拖鞋都并排摆在床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空荡荡的床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知道今晚他们在一起。他知道苏寂青已经跟景明哲在一起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祝福,应该大度,应该笑着说“祝你们幸福”,因为他自己选择了退出,选择了父亲,选择了砌起那堵墙。可是他没有那么大度。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把一个人搂在怀里就不想松手的普通男生。他没有办法在把那个人放开之后,还能笑着看别人把他拥入怀中。
那天晚上阎承嗣没有睡。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的风声。那两张床铺始终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晚上没有人回来。他盯着那两张床铺,盯一晚上,从黑夜到白天。他心疼得快要死过去,不是比喻,是真的疼,胸口那个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从不间断。
第二天上午,门被推开了。
苏寂青和景明哲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苏寂青走在前面,景明哲跟在他身后,一只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另一条胳膊扶着苏寂青的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阎承嗣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满足。那种表情让阎承嗣想到了吃饱了的狼,慵懒的、餍足的、连走路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的从容。
阎承嗣的目光落在苏寂青身上,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苏寂青的嘴唇是红的,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粉色,而是一种浓烈的、饱满的、像是被反复碾压过的红,微微肿着,下唇的边缘有一小块破了皮。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羞——眼睛亮晶晶的,眼尾微微泛红,睫毛低垂着,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景明哲,又飞快地垂下去,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发现了,又像是藏了一个甜蜜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又忍不住想让人知道。
阎承嗣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红肿的嘴唇,看着那羞涩的神情,看着景明哲跟在身后那副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的样子,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都是成年人,他很清楚昨晚他们去做了什么。他想象着那些画面,想象着那张他亲过脸颊、那张红艳艳的嘴唇被别人含在嘴里,想象着那条被他搂在怀里的腰被别人握在掌心,想象着那个人在别人身下露出那种含羞带怯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难受。是他先放手的,是他先退出的,是他选择了父亲而不是苏寂青。他有什么资格难受?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他有什么资格在看到苏寂青红肿的嘴唇时,心里涌起的那股酸涩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阎承嗣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苏寂青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阎承嗣的心跳猛地加速,以为他要说什么。但苏寂青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过去,从他的床铺前走过,从书桌前走过,从窗边走过,最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了一本书翻开。那个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阎承嗣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阎承嗣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个失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以为只要苏寂青幸福就好,至于是不是他给的,不重要。可是当苏寂青真的被别人拥在怀里、被别人吻红了嘴唇、被别人带着那种表情走进寝室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以为”全都是假的。他接受不了。他疼得快要死了。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