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家属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的,像什么小虫子在叫。苏寂青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从几个小时前站到现在,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景明哲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劝他坐下,也没有说“会没事的”这种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医生出来过一次。白大褂上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是手术台上那个人的。他摘下口罩,表情说不上凝重,但也绝对不是轻松,是一种见惯了生死但依然会为每一条生命感到惋惜的职业性的沉痛:“病人颅内出血,多处骨折,目前还在抢救。情况不太乐观,家属来了吗?”
“马上就到。”景明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医生点了点头,又进去了。手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苏寂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波澜。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景明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苏寂青肩上。苏寂青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走了所有叶子的树,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还在那里硬撑着。
阎承嗣的父母来得很快。阎妈妈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急促的、凌乱的,像她的心跳。阎爸爸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两个人都是体面人,衣着考究,气质不凡,但此刻那些体面被焦急和恐惧撕得粉碎,阎妈妈的眼眶红红的,阎爸爸的领带是歪的,大概是从某个重要的场合直接赶过来的。
“怎么回事?!”阎妈妈一开口声音就劈了,目光从景明哲身上扫到苏寂青身上,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像要把那扇门看穿,“我儿子怎么了?!谁干的?!”
阎爸爸拉住了她,没让她扑到门上去。他的目光转向景明哲,又转向苏寂青,在苏寂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他的语气比阎妈妈冷静,但那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阎妈妈的激动更沉、更重:“阿嗣怎么会受伤?”
景明哲往前迈了半步,把苏寂青挡在了身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做一个不容置疑的陈述:“叔叔阿姨,这件事和青青没有关系。我刚才下山时已经报警,我们另一个同学米童已经被警察扣押了。是他推的青青,阿嗣为了救青青才受的伤。”
阎爸爸的目光越过景明哲,落在苏寂青身上。他看着这个漂亮的、苍白的、眼眶红红的孩子,看着他那双失神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的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他在看,在打量,在审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你就是我家那小子喜欢的那个男孩儿?”
苏寂青一直没有动。从阎承嗣的父母进来开始,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枯树,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精美瓷器。那些声音——阎妈妈的质问、景明哲的解释、阎爸爸的审视——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直到“你就是我家那小子喜欢的那个男孩儿”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水,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抬起头。
那双大大的、一直失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又什么都在看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内容。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从眼底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地下水渗出了地面。那两行清泪顺着白润的脸颊流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像两条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河流。那张脸白得透明,泪痕在上面闪着细细的光,看起来特别让人心疼。
景明哲看到他哭了,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把苏寂青揽进了怀里。苏寂青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声音,但景明哲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缩在他怀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只让身体替他哭。
景明哲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转头看向阎爸爸,语气依然很稳,但多了一种平时不会有的、恳求的低姿态:“叔叔,您就别指责他了。他已经够难受的了。是我们那个同学想害他,阿嗣为了救他才受的伤。您要责怪,就也怪我吧,是我没保护好青青,才让他碰到这种事。”
阎爸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红着眼眶护着怀里的人,一个无声地哭着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酸的味道。
“哎……”
他拉住了阎妈妈的手,按了门铃。铃声响了几下,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阎爸爸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里面正在进行的抢救:“你好,我是阎承嗣的父亲。我想问一下,我儿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让他们稍等,门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摘口罩,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病人目前的情况很危险。颅内出血我们已经尽力处理了,但他的生命体征一直不稳定。最主要的问题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求生欲很弱。非常弱。我们用了所有的办法,但他似乎……没有想要活下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