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试一试
阎妈妈的腿软了一下，阎爸爸扶住了她。
“我们希望家属能进去和他多说说话，”医生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但依然真诚的安慰，“有时候亲人的声音，比我们的药更管用。”
阎妈妈第一个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眶比进去之前更红了，嘴唇在抖，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阎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进去了。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比阎妈妈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铁青的、绷紧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的样子。阎妈妈急切地看着他，问了一句“怎么样”，阎爸爸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那个摇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医生跟着出来，摘下口罩，这次他的表情不再是职业性的平静了，而是一种真切的、无奈的、带着一点遗憾的沉重：“病人的求生欲还是很弱，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再没有其他办法，我们可能就要考虑……哎”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苏寂青倏地站出来。
他从景明哲怀里抽出来，站得直直的。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义无反顾的光。他转过头，看向景明哲。
那个目光里有疑问。却不是在问“我可以去吗”而是在问“你同意吗？”。景明哲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红红的、还挂着泪珠的、却突然变得很亮的眼睛。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没有人听到，但景明哲自己听到了，因为他知道那口气里有什么——有不舍，有无奈，有“我明明不想让你去但你非去不可那我就只能让你去”的爱和妥协。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去吧。”
苏寂青转身走到阎爸爸面前。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站定在阎爸爸面前，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脸色铁青的、正在承受着儿子生死未卜之痛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叔叔，我能进去试一试么？”
阎爸爸看着他。面前这个孩子——白净的、漂亮的、瘦削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的——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红红的但很亮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阎爸爸突然理解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想不通、一直不愿意去想、一直觉得是“我儿子疯了”的事。他现在终于想通了。他理解了为什么自己的儿子那么执着，为什么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一头扎进去，为什么愿意为了这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不是因为疯了，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值得。
阎妈妈在旁边拉了拉阎爸爸的袖子，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又合上。阎爸爸对她摇了摇头，那个摇头和刚才在手术室门口的摇头不一样，刚才那个是绝望，这个却是“你别拦着”。他转回头，看着苏寂青，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的语气：“去吧孩子，你去试试也好。希望能救回阿嗣。”
苏寂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点头的时候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
他转身走向手术室的门。景明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瘦削的、单薄的、穿着那件太大了一号的外套的背影，看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说了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阎爸爸揽着阎妈妈的肩膀，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景明哲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不疼，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在门后面的那个人身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每跳一格，都像踩在谁的心尖上。
然后，那扇门突然被打开了。
里边传来护士的声音，混合着惊讶和振奋。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手术间和走廊都能听到：“快！快进行急救！病人有意识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然后阎妈妈的腿一软，这次是真的软了，整个人靠在了阎爸爸身上，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流了下来，她捂住嘴，把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阎爸爸搂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景明哲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指上印着几个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弯弯的，像几道月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像是在里面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寂青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似乎比那个人躺在病床上的脸更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得像踩着棉花，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刚才那几句话上，现在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子还在走路。
景明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苏寂青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景明哲没有问他说了什么，没有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只是伸出手，把苏寂青的手握在了掌心里。那只手是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苏寂青没有让他握多久——他把手指插进了景明哲的指缝里，十指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