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终于
走廊里依然是白的,墙是白的,灯是白的,医生的白大褂是白的,一切都很白,白得像手术室里那床盖在阎承嗣身上的被单。阎妈妈靠在她丈夫肩上,无声地流着眼泪。阎爸爸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苏寂青站在景明哲身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两只手一直扣在一起,没有松开过。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都在等待着。
手术持续了十二个多小时。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晃晃的,分不清白天黑夜。阎妈妈哭了好几回,阎爸爸坐在长椅上没怎么动过,景明哲靠在墙上,偶尔看一眼手术室的门,更多的时候看着苏寂青。
苏寂青没坐,也没靠墙,就那么站在手术室门口,离门最近的地方。景明哲拉过他,让他坐下歇会儿,他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了。后来景明哲也不劝了,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能看到他的脸。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那张脸上全是疲惫,但嘴角是往上弯的。“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他说,“不过还要在ICU观察几天才能转到普通病房。”
阎妈妈捂着脸一下就哭了出来,阎爸爸揽住她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能说出了几个字“谢谢医生”。
景明哲闭上眼睛,低下头,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敢呼吸了。
苏寂青没动。他站在那里,盯着医生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手术室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旁边倒了过去。
景明哲就在他身后。身边人的任何动作他都警惕着。苏寂青身子刚一歪他就伸手一捞,把人稳稳地接住了,苏寂青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细。景明哲搂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慌,也没有喊,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然后转头叫了护士说有人晕倒了。
护士从值班室跑出来,推了一张轮椅,景明哲没把苏寂青放轮椅上,直接抱着他跟着护士进了一间空的病房。他把苏寂青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用力了就会碎。护士过来检查了苏寂青的生命体征——翻眼皮、摸脉搏、量血压、测血糖。一系列操作做完之后,她直起身,对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景明哲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劳累过度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身体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让他睡一觉就好了。醒了之后给他喝点温水,吃点好消化的东西。”
景明哲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苏寂青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一点,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了。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在做梦,又像只是睡得很沉。景明哲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不凉了,比之前在医院走廊里握着的时候暖了一些,景明哲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苏寂青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阎爸爸和阎妈妈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阎妈妈的眼泪已经擦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躺在床上的苏寂青,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景明哲,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阎爸爸能听到:“你说……刚才他对阿嗣说什么了?”
阎爸爸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病房里那两个人,摇了摇头:“我哪知道。”
阎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苏寂青那张苍白但依然漂亮的无可挑剔的脸上,落在景明哲握着他的手的那只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彼此懂得的氛围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埋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无奈的东西:“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比我的话好用多了。”
阎爸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阎妈妈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阎爸爸的嘴角勾动了一下,没有笑,确是一种善意的弧度。
“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阎妈妈说,“好用就好。”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照在ICU的门上,照在病房的门上,照在景明哲握着苏寂青的手上,照在苏寂青终于舒展开来的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