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答应的事
当医生从ICU出来的时候,阎妈妈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看到医生朝自己走过来,心里先是一紧,然后才注意到医生的表情不是凝重的那种,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病人今天意识清醒了,”医生说,“他让我转告您,他今天想见一个叫苏寂青的人。”
阎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苏寂青是谁,那个名字这几天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碾过无数遍,碾得她睡不着觉。她的儿子为了那个人差点丢了命,现在还躺在里面,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一醒过来就要见那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太想跟那个男孩有联系。她接受不了自己有个男儿媳,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每次想到就疼一下。她不是不感激——她知道,是那个男孩进去说了什么,才让阎承嗣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她不是不心疼——她看到那个男孩站在走廊里,站了十二个小时,最后晕倒在地上,她也觉得这孩子不容易。但感激是一回事,心疼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点了点头,没对医生说什么。医生回去了,她转头看了阎爸爸一眼。阎爸爸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跟那个景明哲说一声吧,”阎妈妈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让那孩子去。”
阎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给景明哲挂了电话。景明哲正在上课,听到阎爸爸转述的话,只说了四个字:“他会去的。”
阎爸爸回到走廊,在阎妈妈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心电监护仪远远传来的滴滴声。阎爸爸把手里的凉茶放到一边,转过头看着阎妈妈。
“娜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算了。孩子的事,咱们已经尽力了。你拦了一次,孩子的命都快没了。再拦一次,说不定就没这个孩子了。”
阎妈妈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即使不会没命,”阎爸爸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觉得就他那为了他都能没命的样子,能不记恨咱俩?本来可以多一个儿子,现在难道连这个儿子都不要了?”
阎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想自己儿子开心,也想自己儿子活着。可是她的孙子呢?她盼了那么多年,从阎承嗣上高中就开始盼,盼他大学毕业、盼他工作、盼他结婚、盼她抱孙子。那些画面她已经在脑子里描摹了无数遍,描摹得太久了,久到成了她心里的一块肉。现在要把那块肉剜掉,她疼。
“你说的我都懂……”她的声音有些涩,“可是我的孙子怎么办……”
阎爸爸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一口一口地吐出来。他伸手揽住阎妈妈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声音放得更轻了。
“不行你要是实在想抱孙子,就让他们去领养一个吧。”
阎妈妈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这哪能一样……”
“行啦,”阎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很笃定,“就这样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了,过好自己的就得了。别再给孩子添堵了。”
阎妈妈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阎爸爸肩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没出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身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ICU的门前。
到了中午探视时间,苏寂青穿好隔离衣,跟着护士走进了ICU。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一瞬间被隔绝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有创呼吸机低沉的嗡鸣。阎承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从苏寂青进门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跟着他走,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苏寂青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调侃的味道:“哟,这是醒来了?挺厉害的嘛,还会英雄救美呢。”
阎承嗣躺在那里,嘴巴动了动,还没说出话就先笑了。那笑容傻乎乎的,配上那张苍白的脸,怎么看都有点滑稽。他想抬手,但手上还扎着针,动了一下没抬起来,苏寂青把手伸过去,他立刻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青青,”阎承嗣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你之前说的,我可都听到了!”
苏寂青白了他一眼,那一眼白得又快又自然:“还说自己不是色狼呢!昏迷了都能听到想听的东西。”
阎承嗣笑得比刚才更傻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极了:“不是色狼,我只对你……”
“你可别说了!”苏寂青连忙制止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这可是在医院呢!怎么现在没脸没皮的!”
阎承嗣被他瞪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把苏寂青的手攥在掌心里,不肯松开。
“反正我都听到了,我也记住了,”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可不许食言!”
苏寂青看着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驳。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有待解决,等你出院了再说吧。”
阎承嗣立刻急了,眉头皱起来:“我不管,我什么都答应你,但是你答应我的不许忽悠我!”
苏寂青又白了他一眼,但这次的白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好啦!我都说了还能不作数?你好好治吧,别到时不行了。”
阎承嗣一听这话,声音都大了几分,急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不会的!我问医生了,我的肾没受伤,腰也没大问题!”
苏寂青的脸“腾”地红了个透,他猛地伸手捂住阎承嗣的嘴,力道差点没控制住,恨不得把那张嘴缝上。
“你、你快闭嘴别说了!!!羞死了!!”
阎承嗣被他捂着嘴,眼睛弯着,睫毛一颤一颤的,笑得很幸福。病房里的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的,很平稳。苏寂青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掌心贴着他干燥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在笑,温热的呼吸扑在手背上,痒痒的。
苏寂青把手缩了回来,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阎承嗣躺在那里,看着苏寂青红透了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