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攻略阴郁画家（8）

那天晚上，江听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变回了人，站在一间很暗的画室里，四周全是画。画里有月光，有小院，有少年时的迟见山，有那只三花猫。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幅的时候，发现画上的人是他自己——站在阳光下，笑着，眼睛很亮。

他想伸手去摸那幅画，手却穿过了画布，像穿过一层水雾。

然后他听见997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宿主，好感度到50的时候，你就能变回来了。】

江听言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纱帘，在沙发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他趴在迟见山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个人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迟见山还没醒，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梦里也在护着什么东西。

江听言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趴着，听着他的心跳。

“997。”

【在。】

“好感度还是49？”

【是的，宿主。】997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卡了一夜了。】

江听言轻轻“喵”了一声，把脑袋往迟见山颈窝里埋了埋。

他知道最后这一格好感度最难涨。就像拼图到最后一块，明明只剩下一个缺口，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迟见山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先是愣了两秒——大概是在回想自己为什么睡在沙发上——然后低头，看见胸口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嘴角就弯了起来。

“早。”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江听言抬起头，“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迟见山笑着把他托起来，放在自己肚子上，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里泛着暖白色的光，窗外有鸟叫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

很普通的早晨。

但迟见山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最讨厌早晨。”

江听言竖起耳朵。

“因为早晨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迟见山的声音很轻，“而我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醒来，发呆，等天黑。好像活着就是为了等时间过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小猫。

“但这几天好像不太一样了。”

江听言看着他。

“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趴在旁边，就会觉得……今天也许会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但江听言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

【叮——】

997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停住了。

江听言等了半天，好感度没有涨。

“997？”

【……系统波动了一下，我还以为要涨了呢。】997的语气有点讪讪的，【抱歉宿主，虚惊一场。】

江听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从迟见山身上跳下来的时候，尾巴尖还是忍不住翘了翘。

他说“每天醒来看见你，就会觉得今天也许会不一样”。

这句话比好感度+1好听一百倍。

迟见山起床做了早餐。煎蛋、吐司、一小碟鸡胸肉，还有一杯手冲咖啡。咖啡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江听言蹲在餐桌上，看着迟见山端着杯子慢慢喝咖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得像一幅画。

一个男人，一只猫，一个安静的早晨。

上午的时候，迟见山兑现了昨天的承诺——带他去老城区的公园。

那个公园在迟见山家附近，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很小，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泉池，几棵老槐树，还有一排生锈的健身器材。但阳光很好，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迟见山把江听言放在公园长椅上，自己坐在旁边，掏出新买的速写本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喷泉池。池子里没有水，只有几片落叶和一只不知道谁丢进去的易拉罐。很破败的景致，但在他的笔下，那些落叶的边缘有了光的质感，那只易拉罐的反光也被他画得很温柔。

江听言趴在长椅上，看着他画画。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柯基走过来，看见江听言，笑眯眯地说：“哎呀，好漂亮的小猫啊！三花公猫可稀罕呢！”

迟见山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嗯，是很稀罕。”

老太太好奇地看了看他手里的速写本：“你是画家呀？”

迟见山愣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停了。

“……算是吧。”他说，声音有点不确定。

江听言“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迟见山低头看他，笑了笑，对老太太说：“还在学。”

老太太走后，迟见山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学。”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好像确实一直在学。学了这么多年，也没学出什么名堂。”

江听言跳到他膝盖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碧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迟见山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在说‘你说得不对’吗？”

江听言用力点头。

迟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吧，好吧，我说得不对。”

他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那幅喷泉池。但这一次，他的线条比刚才更放松了，像是刚才那三个字——“还在学”——解开了他身上的某个结。

画画的人，永远都在学。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下午回到家，迟见山把上午画的喷泉池贴在冰箱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头问江听言：“还行吗？”

江听言蹲在冰箱旁边，仰头看着那幅画，“喵”了一声，声音响亮。

迟见山笑着把他抱起来：“你每次都说行，我怀疑你在敷衍我。”

江听言立刻摇头，然后用脑袋蹭他的脸，蹭得迟见山直笑。

“好了好了，我信你。”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得很快。

江听言注意到，迟见山这两天开灯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总是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开灯，好像黑暗对他来说是一种常态。但这几天，天色刚暗下来的时候，他就会伸手按下开关。

今晚也是。他抱着江听言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而是很自然地按亮了旁边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很温柔。

迟见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天黑。天一黑，我就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消失。墙、桌子、窗户……连我自己都在消失。”

江听言安静地听着。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挠着江听言的下巴，“可能是因为你在。你身上的毛是暖的，你呼噜的时候有声音，你动来动去的时候会碰到我……这些东西告诉我，我还在这里，一切都还在。”

江听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叮——】

这一次997没有停顿。

【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0！】

【宿主！好感度达标了！你现在可以——】

江听言没有听完997的话。

因为迟见山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毛茸茸的肚子里。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拥抱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东西。

“谢谢你。”迟见山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肚子里传出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江听言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了他的毛上。

他愣住了。

迟见山在哭。

不是那种崩溃的、失控的哭，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浸湿了江听言腹部的毛，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气息。

江听言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别哭了”，想说“我在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现在只是一只猫，他只能——

他抬起爪子，轻轻地搭在迟见山的头上。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迟见山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怀里的小猫，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五年前的自画像上一模一样。

温柔的，明亮的，像浸在光里。

“不好意思。”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你弄湿了。”

江听言“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把他的眼泪蹭掉。

迟见山把他抱起来，举到眼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呢？”他轻声说，眼底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温柔，还有一点江听言看不懂的东西，“一只猫？还是别的什么？”

江听言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知道了？

【宿主，他不可能知道的。】997赶紧说，【他只是觉得你太通人性了，随口说说的。】

迟见山看了一会儿，又把他放回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不管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小猫。”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许一个承诺。

窗外，路灯亮了。

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暖暖的。

迟见山抱着猫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是翘着的。

江听言趴在他怀里，心跳得很快。

【宿主，好感度已经50了。你现在要变回人吗？】997的声音有点紧张，【系统可以随时启动变身程序，大概需要三秒钟——】

“等等。”

【啊？等什么？】

江听言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在迟见山的衣襟里，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他想再当一会儿猫。

就一会儿。

让他再蹭蹭这个人的下巴，再听听这个人的心跳，再被这个人的手指挠挠耳朵。

因为一旦变回人，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迟见山会怎么反应，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推开他，会不会觉得这几天的陪伴都是一场骗局。

【宿主，你是在害怕吗？】997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温柔。

江听言没有否认。

“……嗯。”

他第一次在这个系统面前承认自己的害怕。

迟见山的手指还在轻轻挠着他的下巴，嘴里哼着那首断断续续的歌。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和落地灯的光混在一起，在茶几上投出一片温柔的暖色。

江听言闭上眼睛。

再等一会儿。

让他再贪心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