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攻略阴郁画家(10)
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迟见山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上,脑袋微微后仰,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还搭在江听言的背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在睡梦里也舍不得放开。
江听言没有睡。
他趴在迟见山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银白色。迟见山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997。”
【在。】
“我要变回来。”
997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确定吗?不纠结了?】
江听言低头看了看迟见山搭在自己背上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确定。”
他想被这只手握住,而不是抚摸。
想被这双眼睛注视,而不是低头俯视。
想坐在这张沙发的另一端,端着一杯咖啡,跟这个人聊聊天,说说画,说说那些猫听不懂的话。
【好。】997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变身程序启动,倒计时三秒。三、二、一——】
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盏灯,银白色的光倾泻而下,把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江听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光里融化,又在一瞬间重新凝聚。骨骼在伸展,四肢在变长,那种作为猫时蜷缩的、柔软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舒展的、属于人的知觉。
光芒散去。
月光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轻柔地洒在沙发上。
江听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人的手,人的脚,人的身体。他赤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月光的凉意。
迟见山没有醒。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脑袋微微后仰,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江听言——不,搭在刚才猫趴着的地方,此刻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空空。
江听言的心跳得很快。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迟见山,又缩了回来。他看着自己的人类手指,忽然觉得陌生——他已经习惯用爪子了。
【宿主,你还好吗?】997小心翼翼地问。
江听言没有回答。
他环顾四周,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迟见山的旧衬衫,是今天换下来的,棉布的质地,洗得有些发白了。他伸手拿过来,胡乱套在身上。衬衫很大,下摆盖到大腿,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遮住了。
衣服上有迟见山的气味——松节油、亚麻籽油,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攥着袖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还在睡的迟见山。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沉睡的面容照得很柔和。江听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迟见山的手背。
凉的。
迟见山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从睡意里慢慢聚焦,先是看见空空的胸口——猫不见了。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叫那只小猫的名字。
然后他看见了江听言。
一个陌生的青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套着他的旧衬衫,头发有点乱,碧绿的眼睛——和他家小猫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睛——正紧张地看着他。
迟见山愣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迟见山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问“你是谁”。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他看了无数个日夜的、碧绿的、亮晶晶的眼睛。
“是你。”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听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不是故意骗他的,说他带着任务来但那些陪伴不是假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了点头。
迟见山坐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湿漉漉的眼睛上,落在他攥紧袖口的、泛白的指节上,落在他光着的、蜷缩的脚趾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江听言听见抽屉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几秒钟后,迟见山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条毯子。
他在江听言面前蹲下来,把毯子展开,轻轻披在他肩上。毯子很大,把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
迟见山的手在毯子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听言的眼睛。
“冷吗?”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温柔得像月光。
江听言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迟见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别哭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哭了就不好看了。”
江听言更想哭了。
迟见山没有追问。
他没有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有问“你为什么变成猫”,没有问“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他只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江听言手里,然后坐回沙发另一端,安静地看着他。
杯子是温的,隔着掌心传过来,让江听言发抖的手指慢慢稳住了。
他捧着杯子,低着头,不敢看迟见山。
“那个……”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怕吗?”
迟见山沉默了一会儿。
“怕什么?”
“怕我。”江听言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骗了你。”
迟见山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从茶几上挪到了地板上,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
“你是那只猫吗?”迟见山问。
江听言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那只——”迟见山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蹭我下巴的、偷吃我鸡胸肉的、把我从黑暗里拽出来的那只猫吗?”
江听言用力点了点头。
迟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就够了。”他说。
江听言愣住了。
“不管你是谁,”迟见山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小猫。”
江听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旧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迟见山看着他哭,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很轻,和挠猫下巴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听言愣愣地看着他。
迟见山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听言。”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江河的江,听取的听,言语的言。”
迟见山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江听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他,“以后别哭了。”
江听言吸了吸鼻子,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月光在中间流淌。
过了很久,迟见山忽然开口:“饿不饿?”
江听言愣了一下。
“你以前当猫的时候,这会儿该吃宵夜了。”迟见山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鸡胸肉还有,你要不要?”
江听言看着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要。”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嘴角翘了起来。
迟见山站起来,走进厨房。
江听言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和当猫时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灯光,一模一样的松节油的味道。
但不一样的是——
迟见山切鸡胸肉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他还在不在。
江听言冲他笑了笑。
迟见山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切肉,耳尖更红了。
江听言把脸埋进毯子里,无声地笑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银白色的光温柔地铺满了整个客厅,照亮了两个隔着一道门的身影——一个在厨房里切鸡胸肉,一个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等。
和以前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