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攻略阴郁画家(17)
下午,迟见山出门去画廊了。策展人说要最后确认一下参展作品的细节,他本来想带江听言一起去,但江听言看他紧张得连鞋带都系了两遍,觉得这种场合自己跟去只会让他更不自在。
“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江听言帮他整了整衣领,“回来给我讲画廊长什么样。”
迟见山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江听言站在玄关,忽然想起那天迟见山说的“等你回来”,嘴角弯了弯。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无聊。迟见山的画架还立在窗边,上面是那幅刚画完的《等你回来》,已经取下来装裱好了,准备送去画廊。画架旁边的小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颜料管和画笔,江听言顺手收拾了一下,把颜料按颜色排好,画笔洗干净晾在笔筒里。
收拾完画架,他又开始收拾书房。迟见山的东西不多,除了画具就是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江听言拿抹布擦书架的时候,在最底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旧纸箱。
纸箱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江听言本来没打算打开——毕竟是迟见山的东西,他不想随便翻——但擦箱子的时候,盖子自己滑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课本、旧画册,还有几个笔记本。
江听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翻了翻。最上面是一本小学的语文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迟见山”三个字,笔迹稚嫩,和他现在清瘦的字迹完全不同。旁边画了一只小鸟,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起来。
江听言笑了一下,把课本放回去。底下是一本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的日期,愣了一下。
那是迟见山七岁时候的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很多字还用的是拼音,但江听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越看越慢。
“9月3日,晴。今天画了一只小鸟,妈妈说我画得像。我很开心。”
“9月5日,阴。今天又在学校画画了,老师夸我有天分。我想告诉妈妈,但她很忙。”
“9月12日,雨。今天画画被妈妈看见了。她问我为什么又在画,我说我喜欢。她很生气,说画画没用。我不懂,为什么喜欢的东西就是没用的。”
江听言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到下一页。
“10月7日,多云。今天又被关起来了。爸爸说我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画画,要把我关到想清楚为止。储藏室很黑,我很害怕。我哭着喊妈妈,没有人来。”
“10月8日,晴。出来了。妈妈说以后不许再画了。我答应了。但我偷偷把画藏在了床底下。”
江听言坐在地上,靠着书架,继续翻。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的,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有时候隔好几个月。字迹慢慢变得工整了一些,但那种孩子气的歪扭还在。
“2月18日,雪。好久没写了。今天我画了一幅画,是窗外的雪。我很想画,但我又害怕被发现。我把画藏在课本里面,应该不会被找到吧。”
“3月2日,风。被找到了。爸爸把画撕了,说我屡教不改。这次关了两天。我已经不怕黑了。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习惯就不怕了。”
江听言看到这一句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
七岁的孩子,说“习惯就不怕了”。
那不是不怕,那是知道害怕也没有用。
他翻了好几页,中间有大段的空白,日期跳到了一年多以后。
“6月15日,阴。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老师说要推荐去参加比赛。我不敢告诉妈妈,把画藏在了书包里。我很想参加,但我怕又被发现。”
“6月20日,晴。妈妈发现了。她说我让她失望了。她说她和爸爸这么辛苦工作,就是为了让我以后有出息,画画能有什么出息。我不知道什么叫出息,我只知道我画画的时候很开心。”
再翻几页,又是一段空白。
“11月3日,雨。今天画了一幅画,是月光下的小院。我坐在石凳上画画,画了好久好久。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我把它藏在床板下面,没有人发现。”
江听言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月光下的小院。
那是迟见山书房里那幅蒙着布的画——他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时看到的那幅未完成的画。画上的少年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画笔,侧脸温柔得像浸在光里。
原来那是他最喜欢的画。
藏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他继续往后翻,日记越来越稀疏,有时候一整年只有几篇。字迹慢慢变了,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又从那点孩子气的工整变得潦草——像是写字的人越来越不想写了,但又逼着自己写点什么。
“我十四岁了。今天生日,没有人记得。我在房间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自己。画里的我在笑。我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但画里的我可以笑。”
江听言记得那幅画。那是迟见山五年前的自画像,窗边的少年,阳光落在脸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原来那是他十四岁时画的。
“今天又被关禁闭了。他们说我不听话,说我叛逆。我只是想画画,这有什么错?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今天妈妈哭了。她说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她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一点都不领情。我很想告诉她,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画画。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日记到这里,断了一段时间。
下一页的日期跳到了两年后。
“十六岁了。今天把之前所有的画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小时候画得真差啊,但那时候好开心。现在画得好一些了,但开心没有了。”
“今天爸妈出事了。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伤心,不难过,只是觉得……空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我搬到了老城区。这里很安静,没有人认识我。我租了一个带小院的房子,有一个房间可以当画室。但我把画架摆好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笔。”
“我不知道为什么画不出来。颜料在,画布在,笔在。但我看着空白画布,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好像画画的那部分我,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今天又试着画了一笔。画不出来。手在发抖。”
“算了。”
日记到这里,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
一页一页的白纸,像沉默的、没有回声的房间。
江听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下来。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吧。希望那个人知道,我不是不想画画,我是真的画不出来了。”
江听言盯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铅笔的字迹晕开了一点。
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坐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哭,而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他想起迟见山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对着空白的画架坐了四年,四年里一笔都画不出来。
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了。
画画的那部分他,跟着父母一起走了。不是因为爱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反抗的力气、坚持的力气、拿起画笔的力气。
他被关在黑暗里太久了,久到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江听言哭够了,把日记本放回纸箱里,把箱子盖好,重新塞到书架最底层。他用袖子擦干眼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眼睛还是红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他要做番茄炒蛋,还有迟见山喜欢吃的鸡胸肉。上次做的番茄炒蛋太咸了,这次少放点盐。鸡胸肉要切薄一点,煎到两面金黄,撒一点黑胡椒。
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好,系上围裙,开始切番茄。
切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迟见山回来了。
江听言没有出去迎接,他怕自己一看见迟见山就会哭出来。他背对着厨房门,继续切番茄,刀起刀落,很慢,很认真。
“我回来了。”迟见山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兴奋。
“嗯。”江听言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怎么样?”
迟见山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听言切番茄的背影。
“挺好的。画廊很大,我的画挂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特别好。”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策展人说我的画很有温度,问我是不是恋爱了。”
江听言的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迟见山的声音很平淡。
江听言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说,‘那一定是有一只很好的猫’。我说,‘差不多吧’。”
江听言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鼻子又酸了。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迟见山。
迟见山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出门前江听言帮他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比出门前放松了很多。他看见江听言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
“切洋葱切的。”江听言说。
“你切的是番茄。”
“……番茄也辣眼睛。”
迟见山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蹩脚的借口。他只是走过来,从江听言手里拿过刀,放在案板上,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哭了?”他问,声音很轻。
江听言没有回答。
迟见山的手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江听言摇头。
“那怎么了?”
江听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迟见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江听言的背上。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没什么。”江听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能画画,真好。”
迟见山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没有。我就是想说,你以后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画多久就画多久。我会在旁边陪着你。”
迟见山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江听言背上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抱着,旁边是切了一半的番茄和还没下锅的鸡胸肉。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过了很久,迟见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再抱下去,鸡胸肉要煮老了。”
江听言笑了一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来煎。”迟见山说,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锅铲。
江听言站在旁边,看着他煎鸡胸肉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本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希望那个人知道,我不是不想画画,我是真的画不出来了。”
现在他可以画出来了。
他画了老城区的春夏秋冬,画了窗外的风景和街上的人,画了江听言在灯光下的样子。他画了一幅叫《等你回来》的画,挂在画廊二楼的窗边,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雪地上的那扇窗户会发光。
他已经不是那个画不出来的人了。
江听言走过去,从背后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迟见山。”
“嗯?”
“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画画最好看的人。”
迟见山的手顿了一下,耳尖红红的。
“你见过几个人画画?”
“就你一个。但你就是最好的。”
迟见山没有说话,但江听言看见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深。
窗外,太阳慢慢落山了,橙红色的光洒在老城区的屋顶上。
厨房里,鸡胸肉在锅里滋滋地响,番茄炒蛋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很普通的傍晚。
但江听言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傍晚。
【叮!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93!】
997在系统空间里小声播报,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