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攻略冷面将军(8)
迟见山走后的第一个夜晚,江听言没有睡好。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反复回想刚才和后院墙头上那个人的每一句对话。有没有说错话?语气够不够自然?最后的那个讨价还价,要一起走,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了?
【宿主,你演得很好。】99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北朔的人多疑,你越是表现得想离开,他们越觉得你手里有真东西。】
江听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997说得对。但他想的不是这些。他在想—,见山现在到哪了?城外大营离京城一百多里,骑马要一整天。迟见山走的时候下着雨,路上泥泞,骑马会更慢。他带的人不多,只有一队亲兵。如果路上遇到北朔的人……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迟见山是大梁的镇国将军,二十岁挂帅,二十三岁平定北疆。他的安危轮不到一个书童来操心。
但他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江听言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厨房。他炖了梨汤,这次放了正常分量的冰糖,不甜不淡。然后他开始收拾书房,把迟见山批过的奏折按日期排好,把朱砂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把舆图卷起来收进画筒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等。等天黑,等那个三天之约,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结果。
陈管家走进来,看见他在收拾,笑着说:“江小哥,将军不在,你也歇歇。这书房又不会跑。”
江听言笑了笑,没有停手。
“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日复一日,像一个真正的、安分守己的书童。他甚至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是北朔的暗探,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偷东西。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迟见山身边,看着他批军报,看着他站在舆图前沉思,看着他偶尔在深夜放下笔,揉一揉眉心。
那些时刻,他会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但他不能。
陈管家走后,江听言关上了书房的门,从腰带内侧抽出那卷油纸包,展开,铺在书案上。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下蜿蜒曲折,关隘和驻军的标记密密麻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记,在心里默默复述迟见山告诉他的那些数字。
粮草囤积点:图上标的是苍梧关以北二十里,实际是四十里。
守军数量:图上标的是三万人,实际是一万。
斥候巡查路线的缺口:图上标的在青石峡,实际在落雁坡。
这些数字他背了无数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但他担心的不是记不住,而是北朔的人会怎么验证。如果他们要的不只是地图呢?如果他们要他提供更多信息呢?如果他们要他留在将军府继续做内应呢?
他不能留下。
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答应过迟见山——等他回来。
第二天夜里,鹞子没有来。
江听言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一个时辰,从亥时坐到子时,墙头上始终没有人影。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宿主,也许他们还在验证地图的真伪——】
“他们验证不了。”江听言在心里说,“假地图上的信息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他们能查到的,假的部分是他们查不到的。他们需要时间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997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们判断不出来呢?】
江听言没有回答。
如果北朔判断不出真假,他们不会冒险来接他。他们会认为他在说谎,认为他手里的图是假的,认为他已经背叛了北朔。然后他们会派另一个人来,不是来接他,是来杀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回小屋。
第三天。
迟见山走后的第三天,也是约定之日。
江听言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把书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把花圃里的杂草拔得一根不剩,把厨房里的碗碟重新洗了一遍。陈管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但什么都没问。
傍晚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晾衣服。竹竿上挂满了青灰色、藏蓝色、竹青色、月白色的袍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一件一件地整理,把衣角拉平,把褶皱抚顺。
弄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袖口内侧的一个东西。
是一小块布料,缝在袖口的折边里,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他用指甲挑开缝线,把那块布料抽出来。
是一张纸条。迟见山的字迹。
“书案暗格,第三层。”
江听言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快步走回书房,蹲下来,摸索书案底下的暗格。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他摸到了一个小木盒。
他把木盒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匕首。
不长,巴掌大小,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他拔出匕首,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薄而锋利,像一片冰。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听言”。
和玉佩上的字迹一样。
匕首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条。
“带着。以防万一。”
江听言把匕首插回鞘里,握在手心里。木盒的底部还有一张纸,折成了一个小方块。他展开,是迟见山的笔迹,比之前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北朔的人如果翻脸,不要硬拼。跑。往城外大营的方向跑。我在那里等你。”
江听言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迟见山早就料到了一切。他知道北朔可能会翻脸,知道江听言可能会有危险,知道他需要一把武器和一条退路。他在走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些,放在只有江听言能找到的地方。
他在等他。
不管他能不能回来。
江听言把匕首别在腰间,用袍子遮住,把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天黑了。
他走到后院,坐在石凳上,等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海棠树的叶子上还挂着白天浇水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亥时了。
江听言的手放在腰间,隔着袍子摸着那把匕首的柄。红宝石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响。
江听言抬起头。
鹞子蹲在墙头上,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鹰。
“图带来了?”鹞子的声音很轻。
江听言站起来,从腰带内侧抽出那卷油纸包。
“带来了。人来了吗?接我的人。”
鹞子没有回答。他旁边的黑衣人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江听言面前。那人比他高半个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图给我。”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
“你们先答应带我走。”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江听言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江听言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
“你——”江听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挣扎。
“图给我。”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威胁。
鹞子从墙头上跳下来,站在黑衣人身后,表情有些复杂。
“江听言,你把图给他。”他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主上说了,图是真的,就带你走。我们已经验证过了。”
江听言的心跳快了几拍。验证过了?他们验证了什么?假地图上的信息有真有假,他们验证了真的那部分,就会觉得整张图都是真的。迟见山的计策起作用了。
“验证过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验证过了。”鹞子说,“苍梧关以北的粮草囤积点,和我们探子查到的完全一致。图是真的。”
江听言松开了攥着油纸包的手。黑衣人把油纸包拿过去,展开,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带他走。”他对鹞子说。
鹞子点了点头,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绳子,扔给江听言。
“系在腰上。翻墙的时候我拉你。”
江听言接过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不算高,但以他的身手,没有绳子很难翻过去。鹞子先翻上了墙头,把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然后伸手拉他。
江听言踩上墙边的假山石,借着绳子的拉力,翻上了墙头。他蹲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
月光下的将军府安静得像一幅画。后院的海棠树,池塘里的锦鲤,走廊里的灯笼,书房里那盏还亮着的灯,陈管家大概是以为他还在书房,给他留了灯。
他看了几秒,转过头。
“走。”鹞子说。
三个人从墙头跳下去,落在将军府后面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月光照不到底,一片漆黑。黑衣人走在最前面,鹞子走在最后面,江听言被夹在中间。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红宝石的触感隔着袍子传过来,冰凉而坚定。
迟见山在等他。
他要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