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攻略冷面将军(13)
出发那天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山的顶上。迟见山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江听言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
马车是迟见山特意安排的。他说骑马太累,让江听言坐车。陈管家听到这话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将军对书童好,不稀奇。稀奇的是将军让书童跟着去大营——以前从来没有过。
“将军对江小哥是真上心。”陈管家在出发前对翠儿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江听言路过的时候听见了,“这回连大营都带去了。”
翠儿笑嘻嘻地接了一句:“陈叔,你说将军是不是对江哥哥……”
“别胡说。”陈管家打断了她,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制止的意思。
江听言假装没听见,走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到了城外大营。大营驻扎在京城以北五十里的一处高地上,四周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营帐整齐地排列着,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巡营的士兵甲胄鲜明,步伐整齐。迟见山一到,营门大开,几个将领迎出来,单膝跪地行礼。
江听言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远处,看着迟见山和那些将领说话。迟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些将领在他面前像一群被驯服的猛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听着。
这是江听言从未见过的迟见山。在将军府里,迟见山是冷淡的、寡言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但在这里,他是真正的统帅——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每一句话都是军令,每一个眼神都是刀锋。
江听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玉佩贴得更紧了一些。
迟见山安排他住在自己的帐篷旁边的一顶小帐里。小帐不大,但铺盖整齐,还有一盆炭火。江听言把随身带的东西放下,坐在铺盖上,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红宝石的触感冰凉而坚定。
明天夜里。
明天夜里,他要用这把不会伤人的匕首,刺进迟见山的胸口。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江听言抬起头,帐帘被掀开了。迟见山弯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铠甲,腰间佩着长剑。他站在帐篷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听言。
“住得惯吗?”
“惯的。”江听言站起来,“将军怎么来了?”
迟见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江听言的铺盖上坐下来,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几下,熄灭了。
“明天夜里,丑时三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江听言能听见,“我会把帐外的亲兵撤走。你来的时候,会有一个穿灰衣的人在营帐东边的栅栏附近等你。那是北朔的眼线,他会亲眼看着你走进我的帐篷。”
江听言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进来的时候,不要点灯。”迟见山继续说,“黑暗中,你拔刀,刺过来。我会配合你倒下去。然后你把假死药喂给我,把刀留在我胸口,离开。”
“北朔的眼线会进来确认吗?”
“不会。他只会远远地看着。他会看见我倒下,看见你离开,看见帐篷外面没有人进出。这就够了。”迟见山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又飞起来一次,“两个时辰之后,我会醒来。”
江听言看着他。炭火的光映在迟见山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们明天要做的不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戏,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将军,”江听言的声音很轻,“如果药效出了问题,你醒不过来呢?”
迟见山转过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炭火的光里显得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就麻烦你把我埋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喜欢那棵树。”
江听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迟见山在开玩笑——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所以这个玩笑显得格外刺耳。
“将军不会死。”江听言说。
迟见山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不会。”他说,弯腰走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来,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听言坐在铺盖上,看着炭盆里的火慢慢变小,变成一盆暗红色的灰烬。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块玉佩,“言”字的刻痕贴着他的指尖。
明天。
明天夜里,他要亲手“杀”了迟见山。
第二天白天,迟见山在校场上阅兵。江听言站在远处,看着迟见山骑着马从队列前面走过,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士兵们的呼声响彻云霄,旌旗翻飞,马蹄声如雷鸣。迟见山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江听言忽然想起第一个世界的迟见山。那个迟见山握画笔的手很轻很柔,连调色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第二个世界的迟见山,蹲在废弃购物中心的台阶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一只被遗弃的、仍然相信主人会回来的大狗。第三个世界的迟见山,尾巴摇成螺旋桨,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说“你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每一个迟见山都不一样。但每一个迟见山,都在等他。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红宝石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
夜里,丑时三刻。
江听言走出帐篷。月光很好,把整个大营照得银白一片。巡营的士兵已经撤了,营帐之间的通道空无一人。他按照迟见山说的路线,从两排营帐之间穿过去,绕过粮草囤放区,来到帅帐的东侧。
栅栏附近站着一个人。灰衣,蒙面,身形瘦削。那人看见江听言,微微点了点头,朝帅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江听言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帅帐。
帐帘是半掀开的。他弯腰钻进去,帐篷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迟见山坐在榻边,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铠甲。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很亮。
江听言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动手吧。”迟见山说,声音很轻。
江听言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寒光刺目。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发抖。迟见山看见了,伸出手,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别抖。”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刺这里。”他把江听言的手引到自己左胸的位置,心脏的正下方,“匕首会缩进去,但刀尖会刺破皮肤,流一点血。北朔的眼线要看到血才会相信。”
江听言的手指攥紧了刀柄。红宝石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迟见山。”他忽然叫了将军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迟见山的名字。
迟见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嗯。”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知道。”
江听言深吸一口气,握着匕首的手往前一送。
刀尖刺破了布料,刺进了皮肉。江听言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嗤”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迟见山的身体猛地绷紧,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后退。他的手还握着江听言的手腕,指节泛白。
血从刀口渗出来,浸湿了玄色的衣料,在月光下变成暗黑色。
江听言松开刀柄,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药丸倒出来。药丸是黑色的,只有黄豆大小。他把药丸塞进迟见山的嘴里,手指碰到迟见山的嘴唇——凉的,但在微微发抖。
迟见山咽下了药丸。
他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慢慢放大。他的身体开始往旁边倾斜,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江听言扶住了他,让他慢慢倒在榻上。
“迟见山。”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迟见山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极浅极慢,几乎看不出来。胸口那个刀口的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匕首的刀鞘堵住了伤口,血只是从缝隙里慢慢洇出来。
江听言站在榻边,看着迟见山苍白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把匕首。匕首插在那里,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月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迟见山的手。凉的。
两个时辰。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个呼吸。
他要等这么久。
帐篷外面传来一声轻响——那个灰衣人发出了信号。江听言最后看了迟见山一眼,转身走出了帅帐。灰衣人已经不在栅栏旁边了。他站在营帐之间的通道上,朝江听言招了招手。
江听言走过去。
“死了?”灰衣人问,声音沙哑。
“死了。”江听言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亲眼看着他断气的。”
灰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走。”
江听言跟着他,穿过营帐之间的通道,绕过巡营士兵的视线,从大营的后门出去。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没有车标,车帘是黑色的。灰衣人掀开车帘,示意他上去。
江听言上了车,车帘落下来,马车开始移动。
他坐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块玉佩。“言”字的刻痕贴着他的指尖,温热的。他又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里面装着迟见山写给他的那些纸条,“等我回来”,“安”,还有今天白天他偷偷塞进江听言枕头底下的那张。
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别怕。”
江听言把玉佩攥紧了,闭上眼睛。
别怕。
他等了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两个时辰。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江听言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外面的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了。丑时已经过了,现在是寅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两个时辰。
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