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攻略冷面将军(14)
马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
江听言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一只手攥着胸口的玉佩,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空了的刀鞘。匕首留在了迟见山的胸口,那把不会伤人的、刀身会缩回去的匕首,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道光,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想起迟见山倒在榻上的样子,想起那双失焦的眼睛,想起嘴唇碰到他指尖时冰凉的触感。药丸是咽下去了,但万一药效不够呢?万一伤口感染呢?万一北朔的人回去补一刀呢?
【宿主,你的心率太快了。】99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担忧,【迟见山的计划不会有问题。假死药他试过,匕首是他亲手准备的,你要相信他。】
江听言在心里应了一声,但手指还是没有停止颤抖。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灰衣人探进半个身子。
“前面有检查。大梁的巡防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
江听言点了点头,把身体缩进车厢的阴影里。车帘落下来,他听见外面有马蹄声,有人说话的声音,火把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明一灭。
“什么人?”一个粗犷的声音问。
“往南边送药材的。”灰衣人的声音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憨厚、迟缓,带着一股乡下人的土气,“军爷,这是货单。”
安静了几秒,大概是那个士兵在查看货单。
“掀开帘子看看。”
江听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摸到腰间的刀鞘——空的。他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束手就擒。但迟见山说过,大营周围的巡防营不会检查得太仔细,因为这一带是大梁的腹地,不会有敌国细作出没。
车帘被掀开了。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江听言眯起了眼睛。一个穿着大梁军服的士兵站在车外,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车厢里堆着几个麻袋,江听言缩在麻袋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谁?”士兵问。
“伙计。”灰衣人的声音还是那副憨厚的腔调,“帮忙搬货的。”
士兵看了江听言几秒,然后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重新开始移动。江听言靠在麻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触感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
车帘被掀开,灰衣人站在外面,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到了。下来。”
江听言跳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坳里。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林,前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房子外面站着几个黑衣人,腰间别着刀,看见江听言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隼从中间那间石屋里走出来。他还是那副清瘦冷厉的样子,三角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迟见山死了?”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江听言站在那里,看着隼的眼睛。
“死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亲手杀的。刀还留在他胸口。”
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进来。”
江听言跟着他走进石屋。屋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挂着一张舆图,江听言认出来是他交出去的那张假地图。桌子上摆着几碟剩菜和两壶酒,看起来隼刚才在吃饭。
隼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示意江听言也坐。
“仔细说说。怎么动的手?”
江听言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声音也很稳。
“迟见山带我去城外大营。第三天夜里,丑时三刻,我趁他身边的亲兵撤走之后,进了他的帐篷。他没有防备,我直接刺了他的胸口。刀是我在将军府偷的,淬了毒,见血封喉。”
“淬了毒?”隼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江听言面不改色,“将军府的库房里有一瓶西域奇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一个时辰内必死。我趁陈管家不注意偷出来的。”
这些细节是迟见山教他说的——真话里掺假话,假话里裹真话,让人分不清真假。西域奇毒是假的,但将军府的库房里确实有一瓶毒药,是迟见山早年缴获的战利品,陈管家提过一次,江听言记住了,用在了这里。
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尸体呢?”
“还在帐篷里。”江听言说,“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人发现。但天亮之前一定会被发现。大营里很快就会传出消息——镇国将军遇刺身亡。”
隼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满意的表情。
“你做得很好。”他说,站起来,走到江听言面前,“主上会重重赏你。”
江听言抬起头,看着隼的三角眼。
“我不要赏赐。我要回北朔。你们答应过的。”
隼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当然。但你要再等几天。”隼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等大梁那边确认了迟见山的死讯,我就亲自送你回北朔。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有。”
江听言知道这是托词。北朔不会轻易放他走——他手里有“刺杀迟见山”的功劳,北朔会利用这一点,把他当成宣传工具,用来鼓舞士气、打击大梁。他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回去的那一天。
但他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等。”
隼叫来一个黑衣人,让他带江听言去休息。江听言跟着那人走出石屋,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来到一间更小的石头房子前。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盏油灯。
“先住着。”黑衣人说完,关上了门。
江听言听见门闩从外面插上的声音。他没有在意,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抖开盖在身上。被子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他没有力气计较这些。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迟见山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吧?
从丑时三刻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假死药的药效是两个时辰,药效消退之后人就会醒来。迟见山会先感觉到胸口的疼痛——匕首虽然不会刺进去,但刀尖还是会刺破皮肤,那一道伤口不深,但会疼。然后他会睁开眼睛,看见帐篷顶,看见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
他会把匕首拔出来,刀身会缩回去,露出钝头的铁片。他会看着那把刀,想起江听言握刀时发抖的手。然后他会坐起来,叫亲兵进来,告诉他们自己“遇刺”了,但“侥幸未死”。
消息会传出去,但不是“镇国将军遇刺身亡”,而是“镇国将军遇刺受伤,正在养伤”。北朔会听到这个消息,会知道迟见山没有死。但那时候,江听言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迟见山会在他“安全”之后再公开露面,不会让北朔有机会拿他当人质。
这是迟见山的计划。
江听言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油灯的光很暗,但足以照出玉佩上那个“言”字。刻痕很深,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本来就是用刀刻上去的。迟见山用匕首的刀尖,一笔一笔地刻出了他的名字。
他把玉佩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迟见山。”他在心里默念,“你醒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城外大营的帅帐里,有一个人正从假死中醒来,胸口带着一道浅浅的伤口,手里握着一把不会伤人的匕首。
那个人会坐起来,第一个叫的名字,是他的。
江听言把玉佩塞回衣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