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攻略冷面将军(15)
迟见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帐篷顶。
灰白色的帆布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有几处被雨水洇过的痕迹,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胸口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而是一种钝重的、闷闷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匕首还插在胸口,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他伸出手,握住刀柄,拔了出来。刀身缩了回去,露出钝头的铁片,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刺破皮肤的那一点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薄痂。
他把匕首放在枕边,慢慢坐起来。胸口那道伤口不深,但牵动肌肉的时候还是疼得他皱了一下眉。帐篷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亲兵的声音。他的亲兵队长赵虎守在帐外,大概还不知道他“死”过一次。
迟见山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穿着中衣,衣襟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那是匕首刺进去的时候流出来的血,不多,但染在浅色的衣料上显得触目惊心。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的位置,指尖触到一块粗糙的棉布,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包扎过了。
江听言。
他在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江听言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把药丸塞进他嘴里的那根手指。
迟见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赵虎。”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但还是稳的。
帐帘被掀开,赵虎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迟见山坐在榻上,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血渍上,脸色骤变。
“将军!您受伤了?”
“皮外伤。”迟见山的声音很平静,“进来,把帐帘放下。”
赵虎走进来,单膝跪在榻前,目光紧紧盯着他胸口的血迹。
“将军,昨晚——”
“昨晚有人行刺。”迟见山说,“人已经跑了。你带一队人去追,往南边追,但不要追到。做做样子就行。”
赵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迟见山。他跟了迟见山十年,从北疆到京城,从战场到将军府,从未听过这样的命令,做做样子就行。
“将军,属下不明白。”
迟见山没有解释。他拿起枕边那把匕首,放在掌心里,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不必明白。照做就是。”他说,“另外,放出消息,镇国将军遇刺受伤,伤势不轻,需要静养。对外不要提刺客的身份,只说还在追查。”
赵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帐篷。
迟见山坐在榻上,把匕首放在枕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是昨天白天他让人塞进江听言枕头底下的那一张,但江听言走之前把它留了下来。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别怕。”
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是江听言的笔迹,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将军,等我回来。”
迟见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条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口袋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不,玉佩在江听言身上。他把自己的那块玉佩给了江听言,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张纸条。
他把匕首也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胸口的伤口还在疼,钝重的、闷闷的疼,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江听言在山坳的石屋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问他,没有人来给他送饭——饭是有的,每天两顿,粗粮饼子和一碗菜汤,放在门口,他自己去拿。但他没有被叫去见隼,也没有见到那个灰衣人。只有送饭的人,放下饭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他在等。等大梁那边的消息传过来,等北朔确认迟见山的“死讯”。
第四天傍晚,门闩被抽开了。
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他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三角眼里多了一丝亮光,像是刚得到什么好消息。
“迟见山没有死。”他说。
江听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他坐在床边,抬起头看着隼,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困惑。
“不可能。我亲手杀的——”
“没死。”隼打断了他,走进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消息已经传开了——镇国将军遇刺受伤,伤势不轻,但人还活着。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江听言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汹涌的庆幸。迟见山醒了。他还活着。
“你的刀没淬毒?”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三角眼盯着江听言。
“淬了。”江听言的声音很稳,“但我不知道那把刀是假的。”
“假的?”
“刀身会缩回去。”江听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迟见山早就防着我。他给我的那把刀,是一把假刀。我刺进去的时候,刀身缩进了刀柄,只刺破了皮肤。”
这是迟见山教他说的第二套说辞——如果北朔发现迟见山没有死,就把责任推到“假刀”上。江听言是被迟见山算计的,他以为自己在用真刀行刺,实际上用的是迟见山故意放在他身边的假刀。这样,北朔不会怀疑他的忠诚,只会觉得迟见山太狡猾。
隼盯着他看了很久。
“迟见山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江听言说,“他一直知道。他留我在身边,就是想将计就计。我拿到的那张边防图,很可能也是假的。”
隼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出屋子,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卷羊皮地图回来——正是江听言交出去的那张。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快速地点着。
“苍梧关的粮草囤积点,我们的人已经查证过了,是真的。青石峡的斥候巡查路线,也和我们后来打探到的一致。这张图如果是假的,假在哪里?”
江听言走过去,看着那张地图。他不能把所有的假信息都指出来,否则隼会怀疑他是故意的。他需要指出一两个不太关键的假信息,让隼觉得他是在尽力补救。
“这里。”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落雁坡的守军数量,图上标的是八千人,但我记得迟见山有一次提到过,落雁坡只有五千守军。”
这是迟见山教他的——如果北朔发现地图有假,就指认落雁坡的守军数量。五千和八千差距不大,不会影响北朔的整体战略,但足以让隼相信江听言在尽力弥补。
隼盯着那个标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卷起地图,收进袖子里。
“你暂时不能回北朔。”他说,“迟见山还活着,你的任务没有完成。”
江听言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主上要你回去。”隼的声音不容置疑,“但不是现在。你先在这里住着,等主上的下一步指令。”
他转身走出了屋子。门闩在外面重新插上。
江听言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的手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庆幸的抖了——是愤怒。北朔不会放他走。不管迟见山是“死”是活,他们都不会放他走。他们会一直用他,用到他死的那一天。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块玉佩。“言”字的刻痕贴着他的指尖,温热的。他又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迟见山的纸条都在里面,“等我回来”,“安”,“别怕”,还有他留下的那行字。
“将军,等我回来。”
他在等。
迟见山也在等。
他攥紧了玉佩,闭上眼睛。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