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攻略冷面将军(番外)
江听言走的那天,雪还没有化尽。
正月十六,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头上还顶着一层薄雪。江听言穿着迟见山让人新做的棉袍,石青色的,和迟见山常穿的那件同一个颜色。腰间挂着两块玉佩,“言”和“迟”并排垂在身侧,走起路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行李很简单,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罐新做的护手油,一包晒干的金银花。还有迟见山写给他的那些纸条——“等我回来”,“安”,“别怕”,“平安归来”。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迟见山站在大门口,没有穿铠甲,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舍,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他思考时才会做的动作。
“将军,我走了。”江听言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
迟见山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嗯。”
江听言转身要走,迟见山忽然叫住了他。
“江听言。”
他停下来,回头。
迟见山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把江听言领口翻起来的一角整好,然后退后一步。
“去吧。”
江听言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忽然笑了一下。
“将军,等我回来,梨汤少放冰糖。”
迟见山的嘴角弯了一下。
“太甜了不好喝。”
“将军每次都喝完了。”
“那是怕浪费。”
江听言笑着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马车开始移动。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迟见山还站在门口,玄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巷口。
江听言放下车帘,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两块玉佩。
“言”和“迟”贴在一起,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江听言到的时候,青石峡的冰还没有化。他的安抚使衙门设在青州城里,一间不大的院子,门口挂着“北境安抚使”的牌子。手下只有十几个人,几个文书,几个差役,还有一个负责做饭的老伯。
工作比他想的多。流民需要登记,田地需要重新划分,种子和农具需要调配,被战火毁坏的村庄需要重建。他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灯下,给迟见山写信。
信很短,有时候只有几行字,“今日安置了三百户流民,分了田地,发了种子。青州的百姓很淳朴,送我了一篮子鸡蛋。”或者,“青石峡的冰开始化了,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等将军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绿了。”
他把信封好,让驿卒送回京城。然后他坐在灯下,把那罐护手油打开,闻一闻。茶油和紫草的气息,淡淡的,不腻人。他把盖子盖上,放在枕头旁边。
迟见山的回信来得很慢。驿路遥远,一封信来回要走半个月。但每次收到信,江听言都会看好几遍。迟见山的字还是那么凌厉,但字数比在将军府的时候多了不少。
“护手油用完了。什么时候做新的?”——这是第一封信。
“梨汤自己炖了,不甜。你少放了冰糖,我忘了。”——这是第二封。
“老槐树发芽了。翠儿说今年槐花会开得多,问你要不要回来蒸槐花饭。”——这是第三封。
“赵虎成亲了,娶的是翠儿。你不在,喜酒没喝上。”——这是第四封。
江听言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笑了很久。赵虎和翠儿?那个木头一样的亲兵队长,和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他想起翠儿以前总说“赵大哥人很好,就是不会说话”,想起赵虎每次被翠儿逗得耳朵通红的样子。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提笔回信——“恭喜赵虎和翠儿。喜酒欠着,等我回去补上。护手油做了新的,随信寄去。少放了一勺蜂蜡,将军的手应该没那么干了。槐花饭等我回去蒸。”
他把信和那罐护手油一起封好,交给驿卒。
春天过去了一半的时候,江听言收到了一封不一样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迟见山的私印。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青州下雨。”
江听言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他推开窗户,发现青州真的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知道迟见山是怎么知道青州下雨的,也许是从京城来的商人口中听说的,也许是他每天都在看北境的天气。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场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提笔回信。只写了两个字——“收到了。”
一个月后,江听言在青州城的街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在巡视新开垦的农田,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巷口站着一个穿玄色衣裳的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大,脊背挺直,腰间佩着一把长剑。
江听言的脚步停住了。
那人转过身。
迟见山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他的脸上有风尘的痕迹,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青州灰蒙蒙的天空。
“将军?”江听言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迟见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北境安抚使上任三个月,政绩斐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朝廷派我来巡视北境,顺便看看你。”
江听言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将军是来巡视的,还是来看我的?”
迟见山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江听言手里。是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
“路上买的。”他说,“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江听言接过那包桂花糕,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软的,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
“好吃吗?”迟见山问。
“好吃。”
迟见山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
“带我去看看青石峡。”他说,“你说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江听言把桂花糕包好,收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青石峡的冰已经化尽了。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的柳树垂下了嫩绿的新枝,风一吹,轻轻摇摆,像少女的长发。河边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谁撒了一把碎宝石。
迟见山站在河边,看着那片野花,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春天来了,这里开满了花。”
江听言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花海。
“将军,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迟见山没有回答。
“将军?”
“不回了。”迟见山说。
江听言转过头看着他。迟见山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北境需要人守着。”迟见山的声音很轻,“我向朝廷请调了。北境守备使,驻青州。”
江听言愣住了。
“将军,你——”
“将军府留给陈管家看着。”迟见山打断了他,“老槐树还在,槐花开了让翠儿蒸了送过来。护手油你继续做,梨汤你继续炖。一样都不少。”
江听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早就安排好了”的表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将军,你来了青州,京城的军报怎么办?”
“军报送到青州。”
“朝堂上的事怎么办?”
“朝堂上的事有别人管。”
“将军舍得?”
迟见山伸出手,从江听言的衣领里勾出那两块玉佩。“言”和“迟”贴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舍得。”他说,“这里有我要守的人。”
江听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把那滴眼泪擦在袖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迟见山的眼睛。
“将军,你说过等春天来了带我来看花。”
“嗯。”
“现在花开了。”
“嗯。”
江听言伸出手,握住了迟见山的手。迟见山的手还是凉的,虎口的茧子硌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松开。迟见山反手握住了他,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两个人站在青石峡的河边,看着那片花海,手牵着手。
风吹过来,柳枝拂过他们的肩膀,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江听言。”
“在。”
“你之前说,等事情了了,要给我做一罐新的护手油。”
“做了。随信寄的,将军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好用吗?”
迟见山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好用。”他说,“但用完了。”
江听言笑了一下。
“那我再做一罐。多放蜂蜡。”
“嗯。”
迟见山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青州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门口的柳树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袅袅地散入天空,像一条条淡青色的丝带。
江听言靠在迟见山的肩膀上,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条清澈的河水,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青州城。
“将军。”
“嗯。”
“这里真好。”
迟见山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嗯。真好。”
风吹过青石峡,柳枝沙沙作响,野花在风中摇曳。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两块玉佩在他们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言。”
“迟。”
像两个人的心跳。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贴在一起。
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