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攻略冷面将军(番外2)
青州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慢,但走得也慢。迟见山搬进安抚使衙门后院的那天,江听言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棉被上,膨起软绵绵的弧度。迟见山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看着江听言踮着脚尖把被子拍松,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碎的金色虫子。
“将军来了。”江听言头也没回,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嗯。”迟见山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廊下的长椅上,“住哪间?”
江听言指了指正房旁边那间小屋:“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将军看看缺什么。”
迟见山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屋子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江听言从将军府带过来的那盆,养了一年多,长出了新的藤蔓,绿油油地垂下来。
书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个粗陶小罐——护手油。迟见山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茶油和紫草的气息,淡淡的,和以前一样。
“够用了。”他说,把护手油放回书案上。
江听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将军,青州不比京城,没有将军府那么大,也没有那么多人伺候。将军要是住不惯——”
“住得惯。”迟见山打断了他,转过身,看着江听言,“你在哪我就在哪,住狗窝都行。”
江听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这里比狗窝好多了。”
迟见山没有接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已经绿了。树下一口石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这个院子,比将军府的后院小多了。”江听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但安静。没有那么多杂人。”
迟见山看着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开花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江听言说,“红的,满树都是。去年开的时候,我摘了一朵放在将军的信封里,将军收到了吗?”
迟见山转过头看着他。
“那朵压扁了的花,是你放的?”
“嗯。”
“我以为是谁不小心夹进去的。”
江听言笑了。迟见山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那棵石榴树。
住下来之后,迟见山开始做一件在将军府从未做过的事——做饭。起因是有一天江听言忙到天黑才回来,厨房的老伯已经下班了,灶台上只剩一碗冷饭。迟见山坐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说了一句:“等着。”然后走进厨房,生了火,煮了一锅面。
面煮得有点烂,盐放多了,咸得江听言喝了两杯水。但他把整碗都吃完了。
“好吃吗?”迟见山问。
“好吃。”江听言放下碗,喝了一口水,“将军以后可以天天做。”
迟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第二天,他又做了。第三天,也做了。到了第四天,江听言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迟见山已经学会了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迟见山把面团揉得光滑圆润,然后用擀面杖擀成薄片,切成细条。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条都切得均匀整齐。
“将军以前做过饭吗?”江听言靠在厨房门框上。
“没有。”迟见山头也不抬,“在将军府用不着。”
“那怎么会的?”
迟见山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干面粉。
“看你做过。”他说,“看多了就会了。”
江听言站在门口,看着迟见山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灰布袍子照成了暖灰色。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打鸡蛋,切葱花,动作越来越熟练,完全不像是只做了几天饭的人。
“将军学得真快。”江听言说。
“因为你教得好。”
“我没教过。”
迟见山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蛋花汤,撒上葱花,端到江听言面前。
“你教了。”他说,“你每天做饭的时候,我都站在门口看。”
江听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刚好。
“将军,这碗面比昨天好。”
迟见山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
“明天会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迟见山在白天的身份是北境守备使,驻青州,负责北境的防务。他每天去军营巡视,看操练,查岗哨,处理军务。江听言在安抚使衙门处理流民安置和春耕的事,两个人各忙各的,但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碰头。有时候是江听言先回来,坐在石榴树下等迟见山。有时候是迟见山先回来,站在厨房里等江听言。
等到了,就一起吃饭。吃完了一个洗碗一个扫院子。然后坐在廊下,喝茶,看月亮。
石榴树开花的时候,迟见山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好看吗?”他问江听言。
江听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石榴花开得正盛,满树都是红色的花朵,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花瓣在夕阳里半透明,边缘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
“好看吧?”江听言说。
迟见山伸出手,摘了一朵,递给江听言。
“今年不用压扁了。新鲜的。”
江听言接过那朵石榴花,花瓣上还带着迟见山指尖的温度。他把花别在衣襟上,红色的花朵衬着石青色的袍子,格外显眼。
“将军,我这样像不像新郎官?”
迟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但江听言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夏天的时候,迟见山学会了熬梨汤。
青州的夏天比京城热,江听言忙了一天回来,嗓子总是哑的。迟见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本食谱,照着上面的方子,熬了第一锅梨汤。冰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江听言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但把整碗都喝完了。
“太甜了?”迟见山问。
“有一点。”
“那明天少放些。”
第二天,迟见山少放了冰糖,又多加了兩颗红枣。江听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迟见山松了一口气,把剩下的梨汤盛进碗里,放在井水里冰着。等江听言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梨汤是凉的,刚好解暑。
“将军,你现在比我熬得好。”江听言喝着凉梨汤,眯着眼睛。
迟见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
“你教的。”
“我没教过熬梨汤。”
迟见山喝了一口茶。
“你做什么我都看着。看多了就会了。”
江听言放下碗,看着迟见山。夕阳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迟见山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将军。”
“嗯。”
“你是不是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学会了?”
迟见山转过头,看着他。
“差不多。”
“那将军什么时候学会做护手油?”
迟见山沉默了一下。
“那个没学会。”
江听言笑了一下。
“那我多做几罐。将军慢慢用。”
迟见山“嗯”了一声,把茶盏放在石桌上,伸出手,握住了江听言的手。江听言的手上还有梨汤的水渍,凉凉的。迟见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手怎么这么凉?”迟见山问。
“刚从井水里拿碗,当然凉。”
迟见山没有松开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捂热。
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远处传来牛铃声,叮叮当当的,从田野那边飘过来。
江听言靠在迟见山的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紫色、深蓝色。
“将军。”
“嗯。”
“你在青州住得惯吗?”
迟见山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惯。”
“不嫌院子小?”
“小有小的好。”
“好在哪?”
迟见山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好在你在哪我都能看见。”
江听言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迟见山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墨香、茶香、还有一点点面粉的味道,大概是揉面的时候沾上的。他把那块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言”和“迟”贴在一起,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将军。”
“嗯。”
“明天吃什么?”
迟见山想了想。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多放点姜。”
“嗯。”
江听言闭上眼睛。晚风吹过来,带着石榴树叶的清香和远处稻田的气息。麻雀不叫了,牛铃声也远了,天地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迟见山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虎口的茧子硌着他的掌心,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粗糙的触感,是握笔磨出来的,握刀磨出来的,揉面磨出来的,等他磨出来的。每一道茧子,都是他。
江听言把迟见山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虎口的茧子最大,指腹上也有,掌根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将军。”
“嗯。”
“你的手真好看。”
迟见山没有回答。但江听言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月亮升起来了。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纸画。江听言站起来,拉着迟见山的手,走进屋里。灯点上了,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将军,明天你巡视军营,我去看看新开垦的农田。”
“嗯。”
“晚上回来吃饺子。”
“嗯。”
江听言松开他的手,转身去铺床。迟见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被子抖开,把枕头摆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迟见山知道,这些平常的事,他等了好几年。
“江听言。”
江听言转过身。
迟见山走过来,伸出手,把他衣领上那朵已经蔫了的石榴花摘下来,放在桌上。
“明天摘一朵新的。”
江听言低头看着那朵蔫了的花,花瓣已经卷边了,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将军明天还摘给我?”
“嗯。每天都摘。”
江听言抬起头,看着迟见山的眼睛。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迟见山的眼睛照得很亮,很深。
“将军。”
“嗯。”
“你来了青州,有没有后悔过?”
迟见山伸出手,从江听言的衣领里勾出那两块玉佩。
“没有。”
“为什么?”
迟见山低下头,把那两块玉佩贴在自己的掌心里。
“因为这里有你。”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江听言看着迟见山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迟见山愣住了。
江听言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发亮。
“将军,我去打洗脚水。”
他转身要走,迟见山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江听言。”
“在。”
迟见山把他拉回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
“没什么。”江听言打断他,耳朵更红了,“将军听错了。”
迟见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神,嘴角弯了起来。
“没听错。”
他伸出手,把江听言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
“再来一次。”
江听言抬起头,看着迟见山黑色的眼睛。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迟见山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江听言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杀伐果断的冷光,不是运筹帷幄的锐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几乎是虔诚的光。
江听言踮起脚尖,又在迟见山嘴角亲了一下。这次慢了一点,重了一点。
迟见山的手从他耳边滑到后颈,停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进怀里。
两个人站在烛光里,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井水里的月亮被木桶打碎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又合拢了。
江听言把脸埋在迟见山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墨香、茶香、面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护手油的茶油味。
“将军。”
“嗯。”
“明天饺子多包一点。陈管家说想你了,要来看你。”
迟见山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让他来,带两坛桂花酿。”
“将军不是不喝酒吗?”
“陪你喝。”
江听言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两块玉佩在他们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两个人的心跳。
一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