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她没有来

六点四十分。

林淼开出别墅五分钟，胸口的钝痛变成了一种持续性的绞拧。

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割。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安全带的卡扣。指甲陷进掌心，靠着疼痛把意识拽回来。

“宿主！”小七的声音尖了。

“别吵。”

“宿主你的心率——”

“我说别吵！”

林淼咬着牙把车拐进主干道。

路灯橘黄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扫过。

她的视线开始发虚，远处的红绿灯变成了三个重叠的光团。

不行。

她把车速降到了四十。

六点四十五分。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转。

林淼打了转向灯。但在踩刹车的瞬间，左胸口像是被人一拳砸烂。

“嗬——”

剧痛从胸腔炸开，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末梢。

她的脚从刹车踏板上滑脱，手肘猛地磕在车门上。

方向盘歪了。

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林淼最后一丝理智把车打进了路边的临时停靠区。引擎还没来得及熄火，她的上半身就砸在了方向盘上。

喇叭长鸣。

“宿主！宿主！”小七拼命地叫喊着。

林淼听不清了。

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心跳快得不正常，乱得不正常，像一个坏掉的发条，在胸腔里疯狂地弹跳。

她用最后的力气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和喇叭同时停下。

安静了。

车窗外是一条偏僻的巷口。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

林淼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宿主你必须去医院喵！现在！马上！”

“……不去。”

“你会死的喵！”

“不会。”

林淼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等一下就好了……等一下……就好了……”

六点五十二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白裙子的裙摆垂在踏板旁边，蹭上了灰。

小七蹲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发抖。

它能看到宿主的生命体征在急速下坠，心率从158跳到172，又毫无过渡地掉回89。

这不是普通的心绞痛。

这是天命意志的反扑，恶毒女配的身体，正在被这个世界强制回收。

“求求你喵……求求你醒醒喵……”

没有人回应。

车外传来了脚步声。

急促的，带着军靴踩碎水洼的声响。

有人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淼淼？！”

苏月明。

白发少女一身黑色工装裤，迷彩背心的袖子挽到了手肘。

她的金色眼瞳因为恐惧而骤然收缩。

她一直在跟。

从林淼出门的那一秒，到车辆偏离导航路线的那一刻。

苏月明两根手指探上林淼的颈动脉。脉搏微弱，紊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淼淼！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淼淼！”

林淼的眼皮颤了颤。碧绿色的瞳孔涣散地对上了苏月明的脸。

“苏……”

“别说话！你现在需要——”

“七点……”

林淼的嘴唇翕动着。

“瑶台大厦……观星……”

“你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赴约？！”

“我答应了的……”

苏月明看着林淼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白裙子上蹭到的灰，看着她侧发那枚六块五的蝴蝶结发夹。

她的眼眶猛地红了。

“淼淼，跟我走。”

苏月明弯腰，一把将林淼从驾驶座抱了出来。

“你去不了那个什么观星餐厅了。你现在去，就是去送死。”

“不……”

“我带你去我家的医院。那里有最好的心内科。”

苏月明把林淼打横抱起，大步朝自己停在巷口的黑色越野车走去。

林淼想挣扎。

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吹过巷口，带走了她最后的意识。

昏迷前她听到苏月明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硬：

“启动一号屏蔽，全频段。对，现在就启动。不准任何人追踪到这辆车。”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

七点整。

瑶台大厦六十七层。

一千七百朵白玫瑰在烛光里安静地盛开。

白璐坐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两副餐具、一瓶没有开封的酒，还有那个天鹅绒盒子。

窗外是整座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到天际线，璀璨又遥远。

她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零一分。

姐姐可能堵车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七点零八分。

白璐拨了林淼的电话。

关机。

她放下手机。表情没有变化。

可能手机没电了，姐姐一向不喜欢充电。

七点十五分。

她再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白璐打开了手环定位。

信号消失。

屏幕上显示着空白的地图。没有光点，没有坐标。就像林淼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了。

白璐的手指慢慢收紧。

手机屏幕边缘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七点二十三分。

她闭上眼睛。

试图去捕捉脑海里那道心声的信号。

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

连沙沙的白噪都消失了。

像一台收音机被人拔掉了电源。

七点三十分。

沐小白从楼下打来电话。

“璐姐，嫂子那边……联系不上。定位也没了。”

白璐没说话。

“我在查。你别急——”

“调监控。”

“从别墅到这里，沿途所有的监控。”

“好。”

两分钟后。

沐小白发来了一段视频。

画面是一条偏僻的巷口。一辆白色的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个白发少女弯腰探进车内。

然后她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抱了出来。打横，极其自然，极其亲密。

白裙子的裙摆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一辆黑色越野车里。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疾驰而去。

视频到此结束。

白璐盯着屏幕。

画面定格在苏月明抱着林淼的那一帧。

两个人靠得很近。

极近。

餐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白璐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面前的一千七百朵白玫瑰，看着那个没有被打开的天鹅绒盒子，看着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轻，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她站起身。

手指划过桌面的白玫瑰花瓣，垂下手臂。

走向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沐小白的消息。

【沐小白：璐姐那个越野车的信号被屏蔽了，苏月明那边启动的。我在破解，你等——】

白璐回了两个字。

【白璐：不用。】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很白，很安静。

棕色的眼睛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上来。

滚烫的、漆黑的、吞噬一切的。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67。

52。

38。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白璐走出大厦。

夜风呼啸。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六十七层灯火通明的落地窗。

一千七百朵白玫瑰还在上面等着。

没有人来赴约。

白璐低下头。

那双手缓缓攥成了拳。

指骨在夜色里发出了“咯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