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来电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陈嘉宁暂时没有新的拍摄邀约,那笔商业拍摄的收入除去购买手机和支付日常开销,还剩下一些。
他看着账户里难得宽裕一点的数字,又看了看窗外日渐萧瑟的景色和预报里不断下降的气温,做了一个决定。
得给维卡置办过冬的行头了。
东北的秋天短暂得像个仓促的过客,几场冷雨过后,残存的暖意就被刮得干干净净,冬天的寒意便从每个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陈嘉宁自己倒是有往年留下的羽绒服和厚毛衣,但维卡除了那套单薄的1957年工装和前几天买的春秋装,没有任何御寒的衣物。
总不能再让她穿着那身明显不合时令的衣服,或者指望那件卡其色风衣能扛过零下十几二十度的严寒。
于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陈嘉宁再次带着维卡出了门,目的地是城区一家百货商场。
这次出门,维卡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低调通过的技巧,甚至比陈嘉宁更先注意到远处的身影,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示意绕行。
商场里的服装区比街边小店规模大得多,秋冬装已经全面上市。
陈嘉宁带着维卡直奔羽绒服和厚外套区域,面对款式各异的冬装,陈嘉宁让维卡自己看,选喜欢的款式和颜色。
维卡看得十分认真。她一件件地摸过去,感受不同面料的质感,她似乎对过于花哨或装饰繁复的款式兴趣不大,更偏向简洁且看起来保暖性能扎实的经典款。
最终,她选了一件中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填充物是90%白鸭绒,帽子上有可拆卸的毛领,设计非常基础,但看起来足够暖和。
她又挑了两件厚实的羊毛混纺毛衣,一件深灰色,一件燕麦色,以及两条加绒的深色牛仔裤。
另外,陈嘉宁坚持让她选了一套保暖内衣、两双厚袜子和一顶毛线帽、一条围巾、一副手套——全套的御寒装备。
结账时,收银机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陈嘉宁心里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品质还算可以的冬装加起来,花掉了他账户里那笔钱的七八成,刚刚捂热还没几天的钱,转眼又像水一样流走了。
但当他看着维卡试穿新羽绒服的样子——黑色的长款衣服衬得她皮肤更白,金发从毛线帽边缘露出来,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鼻尖冻得有点发红的脸,浅蓝色的眼睛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好奇地四处张望。
心里那股因为花钱而生的肉疼感,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或者说,是一种把她照顾得很好的踏实感。
这个被抛离时间的女孩,最起码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不会因为寒冷而受苦。
维卡似乎也很喜欢新衣服。回到住处,她仔细地把每件衣服的吊牌剪掉,按照材质和厚度分门别类地叠好,收进衣柜里属于她的那一半空间。
那套1957年的工装裙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用衣架撑好,单独挂在最里面,像一件珍贵的纪念品,暂时退出了日常的舞台。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向九月下旬。
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彻底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北风开始变得凌厉,吹得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
早晚出门,呼吸已经能看到白气,陈嘉宁无比庆幸自己及时给维卡备好了冬装。
现在,她出门时已经能自然地穿上厚毛衣和羽绒服,戴上帽子和手套,除了那张斯拉夫特征明显的面孔,看起来已经和街上其他怕冷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家里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部红米手机成了维卡探索世界的新窗口。
在陈嘉宁的指导下,她已经学会了使用搜索引擎查找资料,用音乐APP听一些苏联时期的老歌——这是她自己发现的,听到《喀秋莎》和《红莓花儿开》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设置了单曲循环。
她还在尝试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辅助阅读一些复杂的中文文章,她的学习能力让陈嘉宁咋舌。
平静在一个周六的上午被打破。
陈嘉宁正蹲在地上,检查他摄影包里几块备用电池的状态,维卡则蜷在沙发里,翻看着前几天陈嘉宁从网上给她订购的几本中文版的苏联文学名著,手里还拿着手机,时不时查一下生词。
突然,陈嘉宁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直接打进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特殊的铃声让陈嘉宁身体一僵——这是他专门为家人设置的铃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果然是“妈妈”。
“我接个电话。”他对维卡说,语气尽量保持平常,但维卡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紧绷。
陈嘉宁拿起手机,快步走到远离沙发的窗户边,深吸一口气,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母亲李静的面孔出现在那头。母亲看起来和上次视频时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瘦了一点,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审视表情。
“阿宁啊,”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熟悉的、带着粤西口音的白话,“在干嘛呢?周末没出去啊?”
“没干嘛,在家休息下。”陈嘉宁也用白话回答,身体不自觉地站得笔直了些,“妈,你呢?身体还好吗?”
“我?老样子。你呢?工作怎么样?最近找到什么活干啊?”母亲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
“都挺好的,这边公司挺稳定的,地方是小了点,但待遇还行,吃得饱啦。”陈嘉宁熟练地编织着谎言,目光却微微游移,不敢直视屏幕上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说的“公司”,指的是他虚构的那个本地小文化传媒公司。
“稳定就好,稳定就好。”母亲念叨着,但显然并不完全放心,“你一个后生仔,跑那么远,在东北啊,人生地不熟,又冷……我真是不放心。你爸爸整天说你,读那么多书,跑那么远去吃苦……”
陈嘉宁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嗯嗯”两声表示在听,心里却已经开始感到熟悉的烦躁和无奈。
这些话,每次通话都会以不同的形式重复一遍。他知道母亲是关心,但这种关心总让他喘不过气。
果然,母亲的话锋很快就转到了下一个经典议题:“唉,说真的,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真的要考虑下将来的事。等过年回来,我和你阿姨她们聊聊,看看有没有女仔介绍你认识下,你拍个拖,成个家,人就安定下来了,然后安安心心回来考个编制,多好……”
又来了,陈嘉宁几乎能背出接下来的台词。
结婚,拴住他,考编制,回到父母规划好的、安全稳妥的人生轨道上。
仿佛他过去几年所有的挣扎、选择、哪怕是消极的躺平,都只是年轻人不懂事的胡闹,只要用成家和编制这两根绳索一套,就能立刻拉回正轨。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连反驳的欲望都提不起来,只能含糊地应付:“妈……这些事急不来的……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好?听妈说,妈是为你好……”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母亲的唠叨透过听筒,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一片只有陈嘉宁能完全理解的噪音区。
而在沙发的方向,维卡早已放下了手里的书和手机。
她听不懂白话,那些快速、绵密、带着独特腔调的音节对她来说如同天书,但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微微歪着头,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户边的陈嘉宁。
他背对着她,但她能看到他拿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想要尽快结束对话的焦躁。
这和她平时看到的陈嘉宁很不一样。平时的他,散漫,偶尔有点别扭的温柔,面对她的各种问题时虽然有时会卡壳,但总体是耐心甚至有点可靠。
而此刻,在屏幕那头看不见的人面前,他好像突然缩水了一圈,变成了一个正在被长辈训话导致浑身不自在的……大男孩。
维卡觉得这情景有点有趣。她很想凑过去看看,手机屏幕里那个能让陈嘉宁露出这种表情的“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像她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里那位严厉的系主任?还是像列宁格勒邻居家那个总爱管闲事的老太太?
但她记得陈嘉宁的再三叮嘱——在他和家人视频通话时,绝对不要出现在镜头里,也不要发出可能引起注意的声音。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关乎她身份的秘密。
所以,她只能按捺住好奇心,远远地看着。看着陈嘉宁用那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应付着显然让他头疼的对话。
看着他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或者对着屏幕挤出一个她都能看出很勉强的笑容,看着他一边“嗯嗯”点头,一边眼神放空,明显在神游天外。
手里那本崭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突然不香了。保尔·柯察金面临的钢铁般的考验,似乎也没有眼前这个中国青年面对家人唠叨时那种无力又无奈的窘态来得鲜活和好笑。
维卡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突然觉得,这个叫陈嘉宁的中国同志,身上除了那些她看到的——善良、耐心、有点懒散又有点执着于摄影——之外,似乎还有更多她未曾了解的层面。
比如,他和远方的家庭之间这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就像她与她的过去、与那段已逝的历史之间的关系一样,充满了难以言说的事情。
这让她对他,对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又多了那么一丝模糊的好奇。
窗边,陈嘉宁的“煎熬”似乎终于接近尾声。
“好啦好啦,妈,我知啦……我会照顾自己噶……你同阿爸都要注意身体……嗯,嗯,拜拜。”
他如释重负地挂断了视频,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时,脸上还残留着通话带来的疲惫。
然后,他撞上了维卡来不及完全收起的玩味目光。
陈嘉宁愣了一下。
维卡赶紧移开视线,重新拿起书,假装认真阅读,但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陈嘉宁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家庭电话带来的郁闷,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至少在这个空间里,他不需要伪装。即使是被看到窘迫的一面。
他走回房间中央,挠了挠头,用普通话嘟囔了一句:“……家里电话。”
维卡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很认真地“哦”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你妈妈……听起来很关心你。”
陈嘉宁苦笑着摇摇头,没接话。关心吗?当然是。但那种关心的方式……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一大口,让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残余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