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还是红菜汤更香
视频通话挂断后那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还是被维卡打破了。
她合上手里那本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沙发上微微坐直身体,浅蓝色的眼睛望向还站在窗边的陈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陈嘉宁,你和你母亲……刚才在说什么?她好像……说了很久。”
陈嘉宁转过身,脸上的烦躁还未完全褪去,他走回客厅中央,重重地坐进那把旧扶手椅里,椅子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没什么新鲜的。”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老一套。催我回去,考公务员,考事业编,进体制。然后相亲,结婚,生孩子,把我这辈子……稳稳当当地拴在老家那块地方。”
“拴?”维卡捕捉到这个字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拴住动物一样?为什么一定要回去?这里……不是也很好吗?你有工作,有住处。”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虽然简陋但充满生活痕迹的房间。
在她看来,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生存空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回到父母身边,被安排一切,反而难以理解。
“这就是……中国特色吧。”陈嘉宁苦笑了一下,试图用她能理解的逻辑解释,“一种根深蒂固的故土情结,家庭观念。父母总希望孩子离得近,最好就在身边,端上铁饭碗,结婚生子,安稳一生。他们认为这是对你好,是负责。”
他顿了顿,“当然,这种观念在我们年轻一代里已经淡了很多,很多人像我一样跑出来,但架不住家里的压力和念叨。”
“可是,”维卡更加困惑了,她向前倾了倾身体,“你明明可以找到工作。像你说的什么公司。或者,凭借你的专业,去工厂,去企业……为什么不去呢?劳动是光荣的,也是生存的基础。”
她的思维模式依然带着1957年苏联式的烙印:每个健康的人都应该参与社会生产,劳动是权利也是义务,是构建理想社会的基本单元。
陈嘉宁沉默了几秒钟。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维卡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封存的一段记忆。
“我……去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回忆时的飘忽,“刚毕业那会儿,校招,进了一家挺有名的制造企业。南方,很大的园区,现代化流水线,福利待遇在毕业生里算不错的。”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崭新的工牌,整洁的工服,入职培训时HR慷慨激昂地介绍公司前景。
那时的他,虽然对机械工程并无热情,但也曾有过一丝“或许这就是人生该走的路”的迷茫妥协。
“然后呢?”维卡追问,她能感觉到陈嘉宁情绪的变化。
“然后……”陈嘉宁扯了扯嘴角,“我去车间实习。巨大的厂房,机器轰鸣,空气里是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流水线不停,传送带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工人们站在固定的工位上,重复着完全一样的动作——拿起零件,放入夹具,按下按钮,等待加工完成,取出,放下,再拿起下一个……每分钟,每小时,每天八小时,甚至更长。”
他像在描述一个超现实的梦境。“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单纯是一种麻木。眼睛看着手里的零件,或者盯着流水线某处虚空。休息铃响,像机器人获得短暂指令停顿;铃声再响,又立刻回到那个重复的动作里。我试着跟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操作工聊天,他看了我一眼就说:‘习惯就好,都是这么干的。’”
“那……管理呢?工会呢?劳动保护和思想工作呢?”维卡本能地问出她所熟悉的概念。
在她所处的时代和认知里,工厂不应该仅仅是生产的机器,还是实现劳动者价值的场所。
会有技术竞赛,有文化学习,有关心工人生活的人员,有组织进行思想动员。
陈嘉宁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了然。“有管理,很严格,KPI考核,工时统计,奖惩制度。工会……更多的是组织旅游和发节日福利。思想工作?”他摇摇头,“效率,成本,利润,订单。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人是保证这些的……人力资源,或者更直接点,劳动力成本。”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后来,我看到了正式员工的工资条。扣掉五险一金,到手的那串数字……和我每天看到的、他们付出的那种重复性、消耗性的劳动,还有车间里那种……把人异化成流水线一个零件的氛围,我……”
“异化?”维卡准确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词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有着特定的含义。
“对,异化。”陈嘉宁点点头,语气肯定,“就是那种感觉。你感觉不到你创造的价值,感觉不到劳动本身的意义,你只是一个庞大生产机器上可替换的螺丝钉。你的时间、精力、甚至一部分人性,被明码标价,然后被压缩成那个数字。而那个数字,可能只够你在那个城市勉强生存,付房租,吃饭,不敢生病,不敢有太多欲望,更别说……实现什么个人价值或者理想。”
他回想起那天下午,他借口上厕所,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隔间里,点燃了人生第一根烟,呛得眼泪直流,不仅仅因为烟,还带着一种冰凉的幻灭感。
“所以你就离开了?”维卡轻声问。
“嗯。第二天,我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说理由,就说不想干了。”陈嘉宁扯了扯嘴角,“后来参观,领导讲话,说什么未来、发展、奉献,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我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种……生活还没真正开始,就看到尽头的样子。”
他对家里的说法,自然是另一套:应聘上了北方一家“很有发展前景”的公司。
然后,就开始了这两年辗转于这个衰败工业小城、靠摄影和零工维持基本生计的“旅居”生活。
2022年夏天毕业,至今两年多。中间只在2023年春节回去过一次。
提到那次回家,陈嘉宁脸上的表情更加无奈,甚至有点恼火。
“就那一次,七天假期,被安排了……三场相亲。”他伸出三根手指,“像赶场一样。对方家境都不错,父母很满意,聊的话题无非是工作稳定吗、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彩礼多少、以后孩子谁带……好像我和对方是两个被评估资产和条件的商品,放在一起看看匹配度。”他摇了摇头,“第四场安排好的,我提前一天买了机票,逃回来了。算起来,也一年半没回去过了。”
维卡听完了陈嘉宁的讲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消化着这些信息,试图用她1957年的思维框架去理解这一切。
自动化流水线,KPI考核,人力资源成本,相亲市场的物质化……这些概念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在某些层面触动了某些深层的理论认知。
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颓丧地窝在旧椅子里的青年,他讲述自己“逃跑”经历时,没有自豪,只有一种深刻的疲惫。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结合刚才提到的异化概念,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带着学术探讨般的语气问道:
“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这种劳动与生产方式对人的异化,才决定不进入那样的工厂工作?你是……主动选择了不参与这种你认为不合理的生产循环?”
陈嘉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维卡会用这么理论化的词汇来概括他的逃跑。他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没那么……高大上。”他自嘲地笑了笑,“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反感和恐惧。害怕自己变成车间里那些眼神麻木的人,害怕人生被钉死在那个数字和那个位置上。”
他想了想,“这更像是一种消极的抵抗。我知道我改变不了系统,那我就退出这个游戏,用最低的消耗,换一点自己说了算的空间和时间。哪怕这空间很小,时间很廉价。”
他看向维卡,她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认真的思索,这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六十七年的时间,还有两套几乎完全不同的社会运行逻辑和价值体系。
“所以你看,”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劝解,“我们不要再说‘你们那时工人如何积极’这种话了。时代不一样,条件不一样,面临的问题也不一样。很多东西……你需要慢慢看,慢慢了解,才能明白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样子。”
维卡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话语可能带来的隔阂。
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建议,将话题转回了让她同样困惑的另一点:“那……你家里安排的相亲,你抗拒,是因为不想结婚,还是因为……不喜欢那种方式?”
“都有吧。”陈嘉宁挠了挠头,“不想这么早被绑住,更讨厌那种像买卖一样的氛围。感情……不应该是两个人互相喜欢,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先摆条件,谈价钱,像完成一个任务?”
他想起那些相亲场合里,双方长辈打量的目光,旁敲侧击的打探,还有女方有时和他一样尴尬却不得不配合的神情,就感到一阵反胃。
“感觉自己像个祭品,被摆在台上,匹配好了就准备献祭掉未来的自由和可能性。”
他说得有些激动,维卡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压抑和一点点孤独。
这个看似散漫、对很多事无所谓的人,内心其实有着非常清晰的界限和坚持,只是这种坚持,在现实和家庭的夹缝中,显得如此微弱和格格不入。
看着他低落的情绪,维卡想了想,觉得那些关于“集体温暖”、“组织关怀”的空话此刻并不合适。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陈嘉宁,”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今天中午想尝尝……我们那边的午饭吗?”
陈嘉宁正沉浸在自我剖析带来的郁闷中,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你来做?苏式……呃,苏联式的?”
“嗯。”维卡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虽然材料可能不完全一样,但基本的做法我知道。我以前在莫斯科和同学合租时,经常做。”
“可以啊!当然可以!”陈嘉宁的兴致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之前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
一直都是他在做饭,他还真没想过能吃到维卡亲手做的。这感觉就像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她过去生活的窗,哪怕只是一道菜。
“需要什么材料?我马上去买!”他立刻拿出手机,准备打开外卖APP。
维卡想了想,开始报出名字:“甜菜根是必须的,没有的话……或许可以用红菜头?牛肉,最好是带点筋的,炖汤好。土豆,胡萝卜,洋葱,卷心菜……西红柿?嗯,也可以加一点。酸奶油很重要,还有……一点香叶,黑胡椒……”
她一边说,陈嘉宁一边飞快地在手机上搜索、下单。
有些东西比较偏门,比如正宗的俄式酸奶油,在小城的超市不一定有,他找了半天,才在一家标注售卖“进口食品”的网店找到,价格不菲,但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购物车。
甜菜根倒是好找,红菜头也有。牛肉选了不错的牛腩。其他蔬菜都是常见品。
“还需要一种黑面包,不过这个可能买不到正宗的……”维卡有些遗憾。
“先买点全麦面包代替?或者大列巴?”陈嘉宁想起之前的改良大列巴。
维卡想了想:“全麦面包吧。”
下单,付款,预计一个小时内送达。陈嘉宁放下手机,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好了!就等材料了!需要我打下手吗?”
“需要。”维卡也站了起来,走向厨房,开始检查现有的锅具和调料,神情变得专注而干练,仿佛回到了莫斯科那个小小的合租厨房。
“你先帮我把牛肉拿出来,如果送到了,先处理牛肉,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