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恍惚感

外卖的配送效率比陈嘉宁预想的还要快，下单不到四十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先后有三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送来，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依次放到就厨房窄小的料理台上，陈嘉宁看了一下app已经送完了后，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甜菜根深紫色的外皮上还沾着点泥土，散发着泥土的腥甜气，牛腩装在保鲜盒里，带着新鲜的红色。

土豆、胡萝卜、洋葱、卷心菜、西红柿，还有一小瓶昂贵的俄式酸奶油，几片干香叶，一包黑胡椒粒。

全麦面包是附近烘焙店现烤的，用纸袋装着，摸上去还温热。

维卡已经走了过来，挽起了家居服的袖子，露出纤细的小臂。

她先拿起那瓶酸奶油，凑近看了看标签上的俄文小字，点了点头，又捏起一片香叶闻了闻。

“香料不太一样，”她评价，“但应该可以用。”

接着，她拿起那颗甜菜根，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比我们那里的要小一些，颜色也浅一点。”

她转头看向陈嘉宁，“我需要先处理它。”

陈嘉宁赶紧让开位置，指了指水槽：“在这里，需要刷子吗？”

“有的话最好。”

陈嘉宁翻出一把旧刷子递给她，自己则开始处理牛肉。

按照维卡的指示，他把牛腩切成适口的块，冷水下锅，开火焯水。

牛肉在逐渐升温的水中收缩，浮沫一点点冒出来，他用勺子仔细地撇去。

另一边，维卡已经利落地刷洗干净甜菜根，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滚刀块。

她的刀工很好，切好的甜菜根块大小几乎一致。

接着是土豆、胡萝卜、洋葱，每一种蔬菜在她手里都被迅速而规整地处理好，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碗里。

卷心菜被切成细丝，西红柿烫过去皮后切丁。

陈嘉宁焯好牛肉，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他站在一旁，看着维卡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她微微低着头，浅金色的马尾从肩头滑落一缕，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厨房的顶灯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挽起袖子的手臂在光线中显得白皙。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眼神落在手中的食材和刀具上，神情十分认真。

锅里已经热了油，维卡将切好的洋葱末放进去翻炒，很快，焦糖化的香气弥漫开来。

加入牛肉块，翻炒至表面微焦，然后倒入大量的水，加入香叶和黑胡椒粒。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慢炖。

等待炖煮的间隙，她开始处理甜菜根。另起一个小锅，加水，放入切好的甜菜根块，煮熟。过程中，她不时用戳一下测试软硬。

陈嘉宁插不上太多手，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旁边，递个调料，或者按照她的指令洗个锅。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维卡。看着她操作着对她而言其实也算陌生的现代灶具和厨具，看着她对火候和步骤的掌控，看着她微微出汗的鼻尖。

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可维卡站在那里的身影，她切菜时微微用力的手腕，她尝汤时轻轻吹气的样子，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陈嘉宁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甩出去。

想什么呢。他深吸一口食物气息的空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维卡刚好把煮软的甜菜根捞出来，放在碗里。

“捣碎。”她说着，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想用什么工具。

陈嘉宁赶紧从橱柜深处翻出一个他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木制捣杵和一个厚实的陶碗。

“这个行吗？”

维卡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可以。”她把甜菜根块倒进陶碗，开始用捣杵一点点碾碎。

深紫红色的汁液渗出来，染红了木杵和碗壁。

牛肉已经炖了将近一个小时，维卡打开锅盖，蒸汽涌出，带着浓郁的肉香。

她将土豆块和胡萝卜块放进去，继续炖煮。十几分钟后，加入卷心菜丝和西红柿丁。最后，才是那碗捣好的甜菜根泥。

紫红色的泥糊倒入金黄色的汤中，迅速晕染开，将整锅汤染成了一种深浓的红色。

她倒入甜菜根泥后，又舀了一大勺酸奶油，在汤面上轻轻搅拌。

白色的酸奶油与绛红色的汤液融合，形成漂亮的纹路，最后慢慢化开，让汤的色泽变得更加柔和浓郁。

“盐。”她伸手。

陈嘉宁把盐罐递过去。维卡捏起一小撮，撒入锅中，又用勺子尝了尝味道，思索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点黑胡椒粉。

“好了。”她关掉火，盖上锅盖，让余温继续焖一会儿，“再等几分钟，让味道融合。”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子微微的余热发出的细微声响。

浓郁的蒸汽弥漫在整个空间，钻进鼻腔，勾起了陈嘉宁的食欲。

维卡洗了手，用毛巾擦干，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脸颊因为灶火的热气而泛着淡淡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浅蓝色的眼睛看向陈嘉宁，里面带着一点期待。

“应该……差不多了。”她说，“可能和真正的红菜汤有点差别，但基本是这个做法。”

陈嘉宁早已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连连点头：“闻起来就特别棒！”

他拿出两个汤碗，维卡用大勺将汤盛出来，还切了几片全麦面包，装在小盘子里。

两人将汤碗和面包端到狭小的餐桌上。

陈嘉宁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桌边，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食物，心里那股恍惚感又隐隐冒头。

好家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陈嘉宁，你一个广东长大在东北瞎晃荡的“灵活就业”青年，居然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吃上了1957年列宁格勒风格的苏联红菜汤。

还有谁？

这念头让他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桌上那两碗汤和面包，“咔嚓”拍了一张。

维卡正准备坐下，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他的举动，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这是……做什么？”她问，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记录……食物？”

陈嘉宁放下手机，看着照片里那抹浓郁的绛红，哈哈笑了起来：“算是吧！我们这边年轻人的一种……嗯，仪式感？遇到新奇的好吃的，或者觉得这顿饭特别有意义，就会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记录一下，也算是一种分享.”

维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着陈嘉宁脸上明朗的笑容，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自然地说：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做。或者，试试别的。我还会做‘котлета’（肉饼）、‘блины’（薄煎饼）……一些家常的。”她的语气平淡，“反正……我现在每天也有时间。”

陈嘉宁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那句“我可以经常做”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他刚才努力平复的心湖，再次激起了那阵熟悉的恍惚涟漪。

经常做。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指向一种模糊的未来图景。

她站在这里，说可以经常给他做饭。

在这个暂时收容她的时空里，用她过去的技能，为他的现在和未来提供一种温暖的滋味。

这感觉太奇怪了，也太让人胸口发紧。

他看着她平静的、带着些许询问表情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他自己有些怔愣的影子。

厨房里红菜汤的香气还在萦绕，很真实。

“啊……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她的视线，拉出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匆忙，“那……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维卡似乎没察觉到他瞬间的异常，或者说，她察觉了但选择了不追问。

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试试看吧，”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客观，“材料可能不太一样，所以味道肯定不能完全还原。不过，基本的做法是一样的。”

陈嘉宁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很陌生的味道组合，但这股浓郁的酸甜咸香，却意外地很合胃口。

尤其是在这个气温骤降的北方秋日午后，喝下去，从食道到胃里都暖洋洋的，有一种特别舒服的满足感。

“好吃！”陈嘉宁咽下那口汤，眼睛又亮了，这次是纯粹对食物的赞赏，“真的很好吃！这个味道……很特别，但是很舒服。”

维卡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点了点头。

“确实……比我记忆里的要精细一些。”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汤碗里，“牛肉炖得更烂，蔬菜的品种好像也更甜，酸奶油的味道很纯正。”

她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那时候，物资还是紧张。肉不会放这么多，蔬菜可能也就是那几样，酸奶油有时也稀薄……但做法是一样的，冬天的晚上，喝一碗，全身都暖和了。”

陈嘉宁听着，又舀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说：“那你手艺是真的好！我第一次吃俄餐——呃，苏联餐？反正就是你们那边的菜——就觉得这么好吃！尤其是这汤的浓稠度，酸甜平衡……”

他搜肠刮肚地用自己能想到的词夸赞，虽然听起来有点笨拙，但诚意十足。

维卡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汤，耳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只是……普通的家常做法。”她小声说。

“家常才见功力啊！”陈嘉宁又啃了一口蘸了汤的面包，满足地叹了口气。

全麦面包粗糙的口感吸饱了浓稠的汤汁，变得绵软而滋味十足。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再次感慨。

把维卡带回来的决定，真的是做得……太正确了。

就单纯从最世俗、最口腹之欲的角度来说——值了！

作为一个在“吃”这件事上被粤菜文化浸淫了二十多年的广东人，陈嘉宁对食物的品质有着天然的执着。

这两年浪迹东北，虽然也发掘了不少当地特色美食，但很多时候，为了省钱和省事，他也是随便糊弄。能吃，饿不死，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似乎很会做饭、而且做的还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异国风味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或许能经常吃到这样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

口福啊！这可是实打实的口福！

陈嘉宁又喝了一大口汤，感受着那股暖流，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小口喝汤的维卡。

她正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一块土豆，金发的发梢垂在颊边，侧脸在透过窗户的清淡天光里，显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柔和。

他低头，继续专注于碗里的美味，把最后一点面包也蘸着汤汁吃完，直到碗底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红色的痕迹。

“饱了。”他放下勺子，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味道真的很好。谢谢你，维卡。”

维卡也吃完了自己那一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听到他的道谢，她抬起眼，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喜欢就好。”

她的目光扫过空了的汤碗，又看向陈嘉宁脸上的满足神情，浅蓝色的眼睛里，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