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魔法雷霆
冬天来得不讲道理。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窗外呼啸的风声就变了调子,从秋日的飒爽变得尖利而蛮横。
气温表的红色液柱像坐了跳楼机,毫无缓冲地跌落到个位数,然后在某个清晨,终于颤巍巍地指向了零度以下。
天空是那种永不开晴的铅灰色,沉沉地压着低矮的楼顶和光秃秃的树枝。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片似的凛冽。
供暖开始了,老旧家属楼的暖气管道在沉寂了大半年后,重新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这种天气,出门需要莫大的勇气。街上行人稀少,个个裹得粽子似的,步履匆匆,恨不得一步就跨进暖和的室内,再来一根雪糕——嗯,很惬意。
陈嘉宁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原本就不算频繁的拍摄邀约,在这冻死人的季节里几乎完全停滞。
谁愿意在零下的寒风里拍外景?本地的淘宝店主宁愿用库存图,婚庆公司淡季的单子也少得可怜。
偶尔有一两个咨询,一听要在室外拍摄,也立刻打了退堂鼓。
他留着之前的积蓄,手头暂时不算拮据。
索性,他学着北方人过冬的样子,在一个还不算太冷的下午,拉着小推车去了一趟批发市场和超市,囤积了相当数量的“战略物资”。
一大扇排骨,几大块五花肉和牛腩,成捆的耐储存蔬菜——大白菜、土豆、洋葱、胡萝卜,还有真空包装的玉米和豆角干。
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阳台的角落里也堆起了小山,米面油盐,调味料,方便食品……足够两个人在屋里猫上一个多月不出门。
“宅着吧。”陈嘉宁看着窗外的萧瑟,对自己也对维卡宣布,“这天气,出去就是受罪。”
维卡对此毫无异议。列宁格勒的冬天比这里更严酷,她骨子里早已习惯在寒冷季节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将生活重心转向室内。
况且,她正在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有暖气的室内,正是最好的学习环境。
于是,生活节奏骤然慢了下来,也单调了下来。
每天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待在这四十平米的空间里。
陈嘉宁处理一些零碎的后期工作,或者在网上浏览摄影论坛,看看有没有什么线上的活儿。
维卡则捧着手机、电脑,或者那些陆续买回来的书籍,沉浸在她的学习世界里。
她开始系统性地学习现代汉语,研究中国近几十年的发展历程,甚至尝试理解一些基础的互联网经济概念。
遇到困惑,她会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向陈嘉宁提问,问题往往特别深刻,常常让陈嘉宁也挠头,需要查资料或者思考很久才能给出一个勉强的解释。
为了让维卡更直观地了解中国和世界,陈嘉宁开始有意识地找一些影视资料给她看。
CNTV的俄语频道成了宝藏。那里有很多关于中国历史、文化、自然风光、科技发展的纪录片,这让维卡看得很投入。
他们也看一些电影。陈嘉宁小心筛选,尽量选择故事性强或者能展现当代社会某个侧面的作品。
看的时候,他常常需要按下暂停键,解释里面的文化、社会现象这些。
维卡像一块永不饱和的海绵,吸收着这些影像传递的信息,并试图将它们与她从书本和网络上获得的知识碎片拼接起来,构建对这个复杂时代的认知。
但看记录片和学习终究是静态的,人总需要一点能带来即时反馈的娱乐。
于是,《战争雷霆》成了陈嘉宁打发时间、释放压力的主要方式之一。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暖气充足,坐在电脑前,手握鼠标键盘,进入那个炮火连天的虚拟战场,确实能让人暂时忘掉现实的寒冷和生活的停滞感。
他玩的时候,维卡有时会坐在旁边看。起初只是偶尔瞥几眼,后来渐渐被吸引。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细还原的坦克模型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中移动、瞄准、开火、被击毁,看着陈嘉宁时而紧张操作时而懊恼的样子,似乎觉得这种虚拟战斗本身,也成了一种值得观察的现象。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有一次,她看完陈嘉宁一局惨烈的败仗后,若有所思地说,“用这种方式……体验和模拟战争?为了……娱乐和竞争?”
“差不多吧。”陈嘉宁退出游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就像下棋,或者体育运动,只不过背景和工具换成了这些……武器。也有很多人喜欢研究里面的数据、战术,当成一种另类的历史爱好。”
维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目光在电脑屏幕那充满硝烟和钢铁残骸的画面上停留了很久。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一周。虽然单调,却有一种神奇的安宁。
不用面对外界的寒风,不用为生计奔波焦虑,每天有热饭可吃,有暖和的屋子可待,有可以专注的事情可做,还有一个虽然来历奇特但相处起来日渐自然的人作伴。
陈嘉宁偶尔会想起那句“此间乐,不思蜀”。虽然境遇完全不同,但那种暂时与外界隔绝、在狭小空间里自得其乐的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相通。
当然,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现实迟早会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陈嘉宁用苏系低级房又鏖战了几局。他最近在“爬”T-34系列的研发点,试图尽快开出那辆著名的T-34-85。
经过一番不算轻松的战斗,他终于攒够了研发点,屏幕亮起了“已解锁T-34 mod.1942”的提示。
他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休息一下。
这时,旁边传来维卡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跃跃欲试:“陈嘉宁。”
“嗯?”他转过头。
维卡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辆刚刚解锁的、涂装朴素的T-34/76(1942型)的3D模型。
“这个游戏……我也想试试看。”
陈嘉宁愣了一下:“你想玩?”
“嗯。”维卡点点头,语气认真,“看你玩了这么多次,大概的规则好像明白了。控制坦克,瞄准,开火,占领据点,摧毁敌人。”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微小,但陈嘉宁捕捉到了里面一丝孩子气的光芒,“而且,能在里面……嗯,用这些武器,对抗历史上的敌人。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对于一个在卫国战争胜利叙事中长大、对法西斯和帝国主义有着刻骨铭心敌意的苏联青年来说,这种虚拟的复仇,确实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这个……”陈嘉宁挠了挠头,有点犹豫。
教维卡用手机电脑是一回事,带她打游戏是另一回事。这游戏……血压容易高。
“很难吗?”维卡问,语气里没有退缩,只有探究。
“倒也不是特别难,就是……需要熟悉操作,还有游戏里的一些……嗯,机制。”
陈嘉宁斟酌着用词,不想一开始就打击她的积极性,“而且,这游戏是俄罗斯的Gaijin公司做的,制作人主要是俄罗斯人。”
他特意补充了这点,潜意识里觉得这或许能增加维卡的认同感和安全感。
果然,维卡听到“俄罗斯人做的”,眼睛更亮了一些,脸上那种跃跃欲试的神情更加明显。
“俄罗斯人做的?”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个很重要的质量保证,“那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们应该会比较尊重历史事实?”
陈嘉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古怪。他强行压住差点溢出来的复杂笑容:“呃……对,他们……比较了解这些装备。”
心里却默默飘过一行字:巴兰尼科夫啊,你这“历史事实”……待会儿可别把这位来自正牌苏联的同志给整破防了。
看着维卡期待的眼神,陈嘉宁最终还是让出了位置。
“来吧,先带你过一下基础的教学模式,了解一下基本操作和界面。”
维卡坐到了电脑前,神情严肃,仿佛不是要开始一场游戏,而是准备操作某种精密仪器。
陈嘉宁站在她侧后方,弯着腰,指着屏幕上的各个区域,解释移动(WASD)、炮塔转向(鼠标)、开火(鼠标左键)、瞄准镜(右键放大和shift)等基本操作。
维卡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者自己尝试按一下对应的按键,她的学习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几分钟后,就已经能磕磕绊绊地驾驶着教学关里的坦克,在简单的障碍场地里移动,并击中固定的靶子了。
“很好,基本操作差不多了。”陈嘉宁说,“现在去实战试试?不过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街机模式,权重很低的那种。”
他帮维卡调整了出战队列,只选了三辆权重不到2.0的苏系初级车:T-26、BT-5快速坦克,把T-34暂时拿掉,换上了更初级的T-60轻型坦克。
“先用这些,熟悉一下和真人打的感觉。权重低,大家装备都差不多,不会一上来就被碾压。”
维卡没有异议,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陈嘉宁点击了“加入战斗”。
地图载入:波兰,又是这个熟悉的小镇田野图。维卡出生在靠近城镇边缘的位置,使用的第一辆车是T-26。
“跟着队友,找掩体,别冲太前。”陈嘉宁在旁边提醒。
维卡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操作着笨拙的T-26,小心翼翼地跟在几辆同型号的队友车后面,朝着城镇方向移动。
她的操作还有些生涩,转向和瞄准都显得缓慢而谨慎。
很快,他们在一条街道的拐角遇到了敌人——一辆德系的初始轻坦。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对方。
维卡立刻按照教学里的步骤,移动鼠标尝试瞄准,按下右键放大瞄准镜,十字线套住了那辆二号坦克的车体。
开火!“砰!”T-26的45毫米炮吐出火舌。炮弹准确命中。
然而,屏幕右上角跳出的提示是:“命中!”“未击穿!”
那辆三号坦克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立刻开始机动,同时它的20毫米机关炮也打了过来。
几发炮弹打在T-26薄弱的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虽然没有立刻击穿,但炮手受伤的图标跳了出来,装填速度变慢。
“打不穿?”维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她手忙脚乱地倒车,试图躲到旁边的断墙后面,同时催促着缓慢的装填。
第二发炮弹终于装好。那辆二号坦克已经躲到了一堆木箱后面,只露出小半个炮塔。维卡再次瞄准,开火。
“铛!”跳弹!
几乎是同时,二号坦克从掩体后探出,火力倾泻过来。
这一次,T-26脆弱的装甲没能再撑住。
“击穿!”“起火烧毁!”
屏幕瞬间变红,然后变灰。
维卡的第一辆车,出场不到两分钟,被一辆小小的三号坦克送回了车库。
她盯着变灰的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僵住了,脸颊微微鼓起。
陈嘉宁在旁边看得分明,她浅蓝色的眼睛里,那跃跃欲试的光芒,正在迅速被隐隐哦怒气取代。
“为……为什么打不穿?”她转过头,看向陈嘉宁,声音还算平静,“T-26的45毫米炮,在这个距离,打三号坦克的正面,应该有机会的。而且它的炮,打T-26的正面装甲,也没那么容易被击穿才对。”
陈嘉宁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历史事实”和“游戏平衡”的第一次正面冲突来了。
他赶紧解释:“游戏里为了平衡,数据会调整。可能这辆二号坦克的装甲被加强了,或者T-26的炮被削弱了……而且,街机模式有命中提示和简易瞄准,但具体穿深和装甲厚度,还是要看游戏里的实际数据……”
维卡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辆耀武扬威地从她残骸旁开过的二号坦克,呼吸略微加重了一些。
她选择了第二辆车,BT-5快速坦克。“这辆快,我可以绕侧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嘉宁解释战术思路。
BT-5确实快,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维卡吸取教训,不再走大路,而是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废墟,试图迂回。
她成功地绕到了城镇另一侧,发现了一辆正在瞄准远处队友的德系坦克。
绝好的机会!侧面!薄弱的装甲!
维卡屏住呼吸,让BT-5停下,瞄准,开火!
BT-5的45毫米炮再次怒吼。
“命中!”“未击穿!”
“什么?!”维卡几乎要叫出来。打侧面,也跳弹?!
那辆坦克被惊动,笨拙地转动炮塔。BT-5的装甲比T-26还薄,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你已被击毁。”
维卡:“……”
她放在鼠标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什么也没说,直接选择了最后一辆T-60轻型坦克出战。
这一次,她的运气似乎好了一点。出生在田野一侧,远远地看到一辆敌方轻型坦克——好像是美系的M2A2,正在空旷地带徘徊。她利用地形起伏,悄悄接近,在很近的距离上突然开火。
T-60的20毫米机关炮射速很快,“突突突”一串炮弹打在那辆M2A2身上,终于跳出了一连串“击穿”和模块损伤的提示。那辆M2A2起火燃烧,很快爆炸。
“击毁!”
维卡轻轻呼出一口气,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好景不长,她还没来得及转移,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发炮弹,准确地命中了她T-60脆弱的车身。
“轰!”
屏幕再次变灰。击杀了一个,自己又没了。
整局游戏,就在这种“打不穿——被反杀——偶尔偷一个——很快被送走”的循环中艰难推进。
维卡的操作在实战压力下进步很快,她很快学会了利用掩体、预判提前量、攻击弱点位置,但面对游戏里各种不讲道理的平衡性和随机性,她的努力往往收效甚微。
陈嘉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认真专注,眉心越蹙越紧,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明显的红晕。
她开始用俄语低声嘟囔着什么,陈嘉宁的俄语水平有限,但一些语气强烈的词还是能听懂的。
“Не может быть!(不可能!)”
“Что это за броня?!(这是什么装甲?!)”
“Опять?!(又来了?!)”
当她的T-60被一辆从不可思议角度飞来的炮弹莫名其妙秒杀时,她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清晰的、带着怒气的:“Чёрт возьми!(该死的!)”
文静、克制、带着学者般冷静气质的维卡·索科洛娃同志,此刻脸颊绯红,浅蓝色的眼睛因为激动和不服而格外明亮,嘴唇紧抿,完全是一副打游戏上了头、又屡遭挫败的玩家模样。
那层跨越时空的疏离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虚拟战场上的憋屈和好胜心暂时冲散了。
艰难地打完这一局,维卡松开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不甘和强烈的不解。
她缓了几秒钟,转过头,再次看向陈嘉宁,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微哑,“苏联的坦克……在游戏里,怎么会显得这么……无力?”
她指了指屏幕,“我那时候学习过资料,甚至去兵工厂看到过,T-34,KV,它们在我们那时候是先进的,是可靠的,是帮助我们赢得战争的武器!为什么在这里面,它们好像……谁都打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怀疑,又追问了一遍:“你确定……这个游戏,真的是俄罗斯人做的吗?”
陈嘉宁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有点想笑,因为维卡这认真的愤怒实在有点可爱;又有点同情,因为他太理解这种被游戏“教育”的憋屈感了。
“真的是俄罗斯人做的。”他肯定地点点头,语气诚恳,但心里默默补充:正因如此,这平衡才更显得……
巴兰尼科夫,你这锅背得不冤,看把咱1957年的好同志给气的。
他看着维卡脸上气鼓鼓的小表情,知道她还没放弃。果然,维卡只是沉默了片刻,再次握住了鼠标。
“再来。”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刚才……可能是我不熟悉。操作,还有……游戏里的规则。我再试试。这次,我要打爆那些德国鬼子的坦克。”
陈嘉宁看着她重新坐直的身体和发亮的侧眼,知道这位苏联姑娘是跟这游戏杠上了。
他想了想,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说:“好,再来。不过这次,我们稍微装饰一下。”
他拿过鼠标,退出对局,进入车库。选中那几辆苏系低级坦克,点开涂装和贴花界面。
他找出一张经典的苏联红星贴纸,还有近卫军徽标,仔细地贴在坦克的车身和炮塔侧面。
“好了。”他把鼠标还给维卡,“现在,它们是真正的红军坦克了。”
维卡看着屏幕上那几辆被她操控、此刻贴着红星和近卫军徽的钢铁造物,眼神动了动。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击了“加入战斗”。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维卡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战局变化而不断变换的生动表情,听着她时而压抑的低骂——不列结尾的词,想来不是什么好词,时而击中目标时轻快的哼声。
他居然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动,甚至是一点点的温暖。
他看着维卡又一次因为“魔法跳弹”而气愤地捶了一下桌子,然后又立刻集中精神,操纵坦克寻找下一个机会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坑,看来她是跳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