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学习扫码
持续了近一周的铅灰色天空和干冷寒风，终于在某天清晨露出了破绽。
陈嘉宁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晃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扒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居然晴了。
阳光算不上热烈，但也能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昨晚呼啸的风似乎也累了，只剩下偶尔一丝微弱的气流，掀动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一丝轻响。
连续闷在屋里好几天，骨头缝里都好像要长出蘑菇来。
看到这难得的晴日，陈嘉宁心里那点“死宅”的惰性，被一丝想要出门透气的冲动压下去了。
况且，之前囤的物资消耗得比预想中快。
原因主要是维卡的烹饪实验和两人宅家时提升的食欲，因此食物也需要补充了。
他推开卧室门，维卡已经坐在餐桌旁，就着台灯的光看一本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今天天气好像不错。”陈嘉宁指了指窗外，“要不要出去一趟？采购点东西，也透透气。”
维卡合上书，也望向窗外。她点了点头：“好。需要买什么？”
“肉，菜，还有一些日用品。”陈嘉宁搓了搓手，“穿厚点，外面看着有太阳，但肯定还是冷。”
两人开始穿戴。陈嘉宁翻出他最厚实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
维卡也换上了那套长款羽绒服，戴上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出门前，陈嘉宁习惯性地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小区的院子。
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旋。那几个固定打太极、晒太阳的老人身影，一个也不见。
“看来真溜了不少。”他嘀咕了一句。
“什么溜了？”维卡整理着围巾，随口问。
“那些退休的老人。入冬了，这边太冷，很多人就结伴去南方过冬，海南最多。暖和，像夏天一样。”
陈嘉宁解释着，想起之前偶尔看到的情景：几个相熟的老头老太太，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精神头十足地聚在单元门口，讨论着三亚的房租还有航班这些，仿佛不是去避寒，而是进行一场盛大的迁徙。
“我们这边叫候鸟老人。”
维卡理解地点点头，气候决定迁徙，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这种迁徙在她那个物资和交通都相对紧张的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下楼，走出单元门，清冽干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过来，阳光带来的那点视觉上的暖意，在真实的低温面前不堪一击。
呼吸间带出的白气清晰可见，好在没什么风，体感温度比阴天时反而要好一些。
街道上果然冷清了许多。平日里热闹的早餐摊点，有好几个都关着门，卷帘门紧闭。
步行去超市的路上，走了快十分钟，陈嘉宁才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包子铺，门口支着简陋的蒸汽炉，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气中滚滚升腾。
“吃个早餐再走？”陈嘉宁看向维卡。两人都没吃早饭。
“好。”
包子铺很小，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堂食。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厚厚的棉衣，围着沾满面粉的围裙，手脚麻利地忙着。
看到客人，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吃点啥？肉包菜包豆沙包都有，刚出笼的，热乎！豆浆也是现磨的！”
陈嘉宁要了两个肉包，两个菜包，两杯热豆浆。
维卡小口吃着包子，她吃东西总是很认真，细嚼慢咽。
“怎么样？”陈嘉宁问。
“很好。”维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豆浆，“很暖和，味道也好。”
简单的早餐下肚，身体里有了热量的来源，感觉外面的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随着天气变冷，路边那些零散的菜贩子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季节，只有大型商场和超市里，还能保证相对丰富和新鲜的蔬菜供应。他们的目的地是之前那家连锁超市，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周末的上午，超市里人不少，大多是来采购的家庭主妇，以及像他们一样来补充库存的年轻人。
陈嘉宁推了一辆购物车，维卡跟在他身边。两人先去了生鲜区。
维卡的目光扫过这些堆积如山的商品，低声对陈嘉宁说：“这个季节，在我们那里，只有土豆、洋葱、胡萝卜和储存的白菜。新鲜的绿叶菜是奢侈品。”
陈嘉宁一边往车里放东西——排骨、鸡翅、鸡蛋、几样耐放的蔬菜，一边应着：“现在物流发达了，南方的菜很快能运过来，大棚种植也很多，所以基本一年四季都不缺。”
买了肉菜，又去补充了米面油，拿了些调味品和方便食品，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
走到日用品区时，陈嘉宁看着维卡专注地比较两种洗衣液的成分和价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让她试试自己完成一次购买？
这些天，维卡在学习使用各种现代工具和软件方面进步神速。
手机支付，虽然理论给她讲过，也在她面前演示过很多次，但还没有让她真正独立操作过，在超市结账，是一个很好的实践机会。
重要的是，这样能让她有一种更直接的参与感。总让她像个被照顾的外来者，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方式。
想到这里，陈嘉宁停下了脚步。
“维卡，”他叫了她一声。
维卡从一排洗衣液中抬起头，看向他。
“这些东西，”陈嘉宁指了指几乎装满的购物车，“今天，你来付钱，怎么样？”
维卡愣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机？”她问。
“对，用微信支付。我教过你流程的。”陈嘉宁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先转给你一点钱。”他打开微信，找到维卡的账号“Вера”，快速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钱已经到你微信零钱里了。等会儿结账的时候，你只需要打开微信的收付款码，或者扫他们的二维码，输入密码就可以了。”
维卡看着手机上弹出的转账通知，又看了看陈嘉宁，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快速回忆和消化他之前教过的步骤。
“我……试试看。”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就在旁边看着，错了也没事。”陈嘉宁鼓励道。
他们推着车走向收银台，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动作利落地将商品一件件拿起，扫描条形码。
“一共三百八十七块三。”扫完所有商品，收银员报出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指了指旁边的扫码器，“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维卡深吸了一口气，拿出她那部红米手机。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但步骤清晰。解锁，点开微信，找到右上角的加号，点开，选择“收付款”……屏幕跳转，出现了她的付款二维码。
她将手机屏幕对准那个黑色的扫码盒子。
“嘀”的一声轻响。
收银台上的屏幕显示支付成功。收银员熟练地撕下小票递过来：“好了，这是小票，慢走。”
维卡接过小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显示的支付成功界面和余额变动提醒。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她站在原地，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
“成功了。”陈嘉宁在旁边笑着提醒，开始把收银台上装好的两大袋东西拎起来。
维卡这才回过神，将手机收好，也过来帮忙。
“很简单。”她把小票仔细折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轻声说了一句。陈嘉宁注意到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
“对，很简单。多试几次就熟练了。”陈嘉宁推着车往外走，“以后你自己来买东西，就可以这样付钱了。”
离开温暖的超市，重新踏入户外的冷空气中，两人手里都提着沉重的购物袋。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要漫长，塑胶袋的提手勒得手指生疼，不得不走一段就停下来换只手。
走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维卡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陈嘉宁，中国的商店……那些工作人员，态度一直都这么……好的吗？”
陈嘉宁正和手里的重物较劲，闻言转过头：“嗯？你指超市收银员？”
“嗯，还有刚才包子铺的老板。”维卡说，“他们都很有耐心。即使人很多的时候，好像也很少看到不耐烦或者……粗暴的。”
陈嘉宁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至少在他平常的消费经历里，绝大部分的服务人员都是礼貌的，即使忙碌，也基本能保持职业素养。
“差不多吧。现在服务业都这样，顾客是上帝嘛。态度不好，可能被投诉，影响生意。”他解释道，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客是……上帝？”维卡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似乎在品味这个词背后截然不同的逻辑。
“在我们苏联，”她声音平静地叙述，“国营商店的工作人员，态度……有时候会比较散漫。商品就那些，不需要招揽顾客，所以……嗯，不算特别热情。有时候去晚了，商品卖完了，或者快要下班了，还会被指责‘为什么不早点来’。”
“当然，也能理解。物资供应紧张，计划分配，工作也是固定的铁饭碗，没有竞争的压力。而且，大家本质上都是劳动者，为国家和集体工作，并不觉得需要对顾客格外客气……那种观念，不太一样。”
陈嘉宁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很久以前在网上某个怀旧或历史板块偶然看到的一张黑白照片，配的文字说明大概意思是“某个时期供销社标语：禁止殴打顾客”。
当时只觉得是个有点滑稽的历史梗，一笑而过，此刻听维卡这么一说，他才模糊地认识到那种不同体制下，商业服务逻辑的根本差异。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所以你看，这就是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好了。尤其是在这种花钱买服务的场合，大家讲究的是互相尊重，你花钱，我提供服务，彼此客客气气，效率也高。不好吗？”
维卡沉默地走了几步，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在思考。
“效率……确实高。”她承认，“而且，让人感觉更舒服。本质还是一种交换，但至少表面上是平等的、被尊重的。”
她看向陈嘉宁，浅蓝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或许，这种细节上的好，也是你们能发展这么快的原因之一？至少，它让日常生活变得更顺畅，更少不必要的负面情绪。”
陈嘉宁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可能吧。大家都轻松点，把精力用在其他地方，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