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待机状态
《战争雷霆》这游戏,维卡算是彻底入了门。
其实也可以说,以她那工程师式的钻研劲头,任何东西一旦开始接触,就必然不会停留在表面。
最初的愤怒和挫败感过去后,她的注意力开始从单纯的胜负和“暴打德国鬼子”,转向了游戏更内层的机制。
“这个研发点和银狮的系统,”一天下午,打完一局后,维卡没有立刻开始下一场,而是切回车库界面,指着屏幕上那些进度条和数字,眉头微皱地对陈嘉宁说,“本质上是一种……模拟的经济循环,对吧?”
陈嘉宁正捧着杯热水暖手,闻言凑过来:“嗯,差不多。研发点用来解锁新载具和技术改装,银狮是游戏内货币,修车、上弹药、买新成员组、甚至直接买一些载具都要用。赚取的方式主要靠对局表现。”
维卡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点开科技树,又点开维修费用界面,再点开商城,眼神专注,像在分析一张复杂的工程图纸。
“很典型的……激励与消耗结构。”她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分析问题的冷静,“通过战斗表现给予奖励,但同时设置大量的消耗内容。要维持游戏进程,玩家必须不断投入时间进行对局,以获取资源来覆盖消耗,并积累研发点以解锁更高级的、通常也意味着维修和购买成本更高的载具。”
她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陈嘉宁:“这就像……一个微型的、封闭的模拟经济系统。劳动产生价值,但系统通过设定各种必要开支,确保大部分玩家始终处于一种……资源紧张的状态,为了获得更强大的生产工具和维持再生产,必须持续劳动。而跳过这个过程的最直接方式,是注入外部资源——也就是用现实货币买金鹰,兑换银狮或直接购买高级载具、加速研发。”
陈嘉宁听得有点愣。他玩这游戏好几年了,骂过无数次“肝疼”、“修不起车”、“bvvd飞马”,但像维卡这样,用一套经济学分析的框架来解构它,还是头一次。
“你……这么一说,”他挠挠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们玩家都骂这是血汗工厂,逼你肝,或者逼你氪。”
“‘血汗工厂’?‘肝’?‘氪’?”维卡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几个玩家黑话。
“呃……就是形容需要投入大量重复性劳动时间,或者花钱。”陈嘉宁解释。
维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屏幕上那些代表不同国家、不同权重的科技树分支。
“那么,不同系别、不同权重的载具,在这个经济系统里的收益效率,也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为了……刺激玩家的流动消费?”
陈嘉宁这回是真的有点佩服了。这姑娘才玩了几天?
就已经摸到了战雷玩家社区常年争论的核心议题之一——也是这类游戏特有的糟糕经济系统。
“对!太对了!”他放下水杯,语气里带着找到知音的兴奋,“你看苏系,中低权重强势车多,但很多热门车维修费高得离谱,稍微死两次一局就白打。德系某些权重‘动物园’厉害,但机动性差,容易被绕,收益也经常调整。美系……啥都能干点,但啥都不精,维修费也迷。还有新出的其他系,为了吸引人玩,一开始强度和数据可能给得比较慷慨……”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些让无数战雷玩家血压飙升的经典“平衡”操作。
维卡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轻敲,等陈嘉宁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本质上是一种……表面上很精细,实际上还是服务于现实货币的转化的东西。”她看向陈嘉宁,“这比我预想的……资本主义得多。”
陈嘉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说“这就是个游戏”,但维卡的分析精准得让他无法反驳。
最后,他只能干笑两声,总结道:“所以我们都骂巴兰尼科夫啊!这哥们儿成功激起了全球战雷玩家不分国籍、不分意识形态的共同愤怒。”
维卡闻言,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看来,在激怒玩家这一点上,这位俄罗斯同胞确实做到了某种程度的公平。”
她重新握紧鼠标,眼神锐利起来:“不过,既然弄明白了这套规则,那么接下来的目标就清晰了——在这个规则框架内,通过优化自己的资源管理,最大化自己的游戏收益和……暴打敌人的体验。”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加入战斗”。屏幕上,那辆被她贴上红星、精心调整了弹药配比和成员技能的T-34/76,再次轰鸣着驶入虚拟战场。
陈嘉宁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心里那点“资本主义奶头乐”的调侃,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维卡对游戏的态度,与其说是被娱乐本身俘获,不如说是把它当成了一个需要攻克的课题。
她在享受(存疑?)游戏过程的同时,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解剖着这个时代的流行娱乐产品背后隐藏的逻辑。
这让他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终究也会有些乏味。
游戏不能一直打,书也不能一直看,电影纪录片也有看累的时候,房间就那么大,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一天傍晚,窗外天色早早暗下来,屋里亮着灯。
两人刚结束一部纪录片,维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拿书或者笔记本,而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陈嘉宁。”
“嗯?”
“我……可以做些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嘉宁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做些什么?”陈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想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维卡转过身,面对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我一直待在这里,吃饭,睡觉,学习,偶尔……玩游戏。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产出,没有参与任何劳动,没有为社会——哪怕是这个小小的住所——创造任何实际的价值。”
她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这让我感觉……有些空虚。就像……失去了某种锚点。”
陈嘉宁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维卡的处境。
对他自己而言,宅着、躺平、灵活就业虽然也伴随着焦虑,但某种程度上是他用来对抗某种社会规训的生活方式。
他可以用寻找自我、积累沉淀来安慰自己。
但对维卡来说,情况完全不同。她来自一个将劳动视为公民基本权利和义务、将为社会做贡献深深嵌入意识形态的社会。
在那个体系下成长起来的精英,哪怕穿越了时空,这种深植于骨髓的观念,恐怕也不会轻易消散。
让她像个被供养的客人一样,长时间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你……不用做什么啊。”陈嘉宁试图解释,“你现在的情况特殊,最重要的是适应环境,保证安全。而且你一直在学习,了解这个时代,这不就是在为以后做准备吗?”
“我知道。”维卡点点头,“学习是必要的。但学习本身……不产生直接的结果。”
她看着陈嘉宁,“我一直这样……待着,什么都不做,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零件,被从机器上拆下来,擦干净,丢在一旁,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能被重新装回去。”
这个比喻让陈嘉宁心里微微一动。他看着她平静但执着的表情,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很重要。
他想了想,用更郑重的语气说:“维卡,现阶段,你待在这里,保持安静,不引起外界不必要的注意,就是在做最重要、也最有价值的事情了。”
他指了指四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我们目前无法解释、也无法承担暴露后果的奇迹。保护好这个秘密,让你自己平稳地融入这个时空的背景里,就是当前最大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你感觉到的空虚,我很理解。但或许,你可以把现在的状态,理解成一种特殊的待机期。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车间,一台机器,而是一整个全新的、复杂的、信息爆炸的时代。最近这十几二十年产生的信息量、技术变革、社会形态变化,可能比过去几十上百年还要多,还要快。你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建立新的认知,这是在为将来可能的重新启动做准备。”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你看,你分析游戏经济系统,学习使用现代工具,了解中国和世界的历史现状,甚至尝试理解我们这代人的思维方式和困境……这些不都是在进行一种非常复杂、也非常必要的系统调试吗?只是这个系统太大了,你的调试期会长一些。”
维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待机,这个比喻很形象。”她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那点莫名的焦躁也吐了出去,“那么,在待机期间,我的任务就是尽可能高效地完成调试,理解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和底层逻辑。”
“对,就是这样。”陈嘉宁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现实如此,他别无选择。
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维卡似乎接受了这个关于待机的说法,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她的学习计划上。
几天后,李远航的电话来了。
“喂!嘉宁!还活着呢?没被东北那大风刮跑吧?”
“托您的福,苟延残喘。”陈嘉宁开着免提,一边整理晾干的衣服,一边回嘴,“李总又有什么指示?”
“指示个屁!老子给你送温暖来了!”李远航在那边笑骂,“这边客户又送了一批样品,我看着挺扎实,给你寄点过去。老规矩,巧克力、腌货、饼干,还有点俄罗斯的香肠啥的。”
陈嘉宁心里一暖。李远航这哥们儿,嘴上从来不说矫情话,但这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行啊,来者不拒。”陈嘉宁也没客气,“替我谢谢你们客户啊!也谢谢李总挂念!”
“滚蛋,少来这套!”李远航笑骂一句,又扯了几句闲话,问了问天气,嘱咐多穿点,就匆匆挂了,那边似乎生意正忙。
包裹隔天就到了,依旧是沉甸甸的一大箱。打开,内容比上次更丰富。除了经典的巧克力和腌黄瓜,还有大块的熏制香肠,硬邦邦的黑麦饼干,甚至有几罐鱼子酱。
维卡看到这些东西,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尤其是那熏香肠,她拿起来闻了闻,点了点头:“是莫斯科那边风味的。”
“这下你有的吃了。”陈嘉宁笑道。
几乎是前后脚,家里也寄来了包裹。母亲李静寄来的,一大包真空包装的广式腊肠,还有一大罐橄榄菜。
附了张纸条,依旧是熟悉的、工整的字迹:“阿宁,天冷,记得蒸腊肠吃,橄榄菜下饭。注意身体。”
简短的几句话,把最实在的关心都装在了这些食物里。
陈嘉宁捏着那张纸条,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暖意。
他知道,父母对他跑去东北的选择始终无法释怀,但这份基于血缘的牵挂和照顾,却从未间断。
这个冬天和以往的几个冬天一样,它依然寒冷,依然漫长,依然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此刻,在这小小的、暖和的室内,居然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家”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