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雪中取景
城郊的植物园比陈嘉宁想象中更远一些。
他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在覆盖着薄雪的清冷街道上吭哧吭哧蹬了快四十分钟。
羽绒服里面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植物园的大门很旧了，铁艺的拱门上锈迹斑斑，缠绕的枯藤在白雪点缀下有种颓败的美感。
门口挂着个歪斜的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市植物园”几个字。
门票象征性地收五块，看门的是个裹着军大衣、抱着热水袋打盹的老头，收了钱，挥挥手就让他进去了，连票都没给。
园子很大，看得出曾经精心规划过，但如今明显疏于打理。
笔直的主路两旁是高大又落了叶的乔木，枝桠上积着雪。
那些分类明确的苗圃和花坛早已荒芜，被厚厚的雪被覆盖，只能隐约看出起伏的轮廓。
倒是几栋老旧的建筑——一座玻璃温室，几座中式亭台，还有一栋带拱廊的红色砖楼，它们在雪中静静伫立，别有一番风味。
陈嘉宁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就是这种感觉。
荒芜，寂静，被时光遗忘，但又因为建筑本身的样式和雪的点缀，透出一种似乎已经凝固多年的故事感。
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停好自行车，摘下厚重的手套，从背包里拿出相机。
冰冷的金属机身握在手里，寒意直透掌心，但他很快忽略了这点不适。他先沿着主路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用眼睛构图。
温室很出片，大面积的玻璃虽然蒙尘甚至有些破损，但结构依然优美。
阳光穿透阴云和玻璃，在积了灰和雪的内部投下朦胧的光柱，照在只剩干枯藤蔓的植物架上。
他蹲下，趴下，寻找各种角度。
亭台和砖楼附近，积雪被踩出了凌乱的痕迹，反而增添了生气。
雪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极大地柔和了光线，降低了反差，让整个环境笼罩在一种柔和的灰白色调里，非常适合表现静谧的情绪。
陈嘉宁越拍越投入，几乎忘了寒冷和时间，他不断调整参数，尝试不同的焦段，从广角收纳整个建筑与环境的关联，到长焦压缩空间、突出细节的质感。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抗议，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抬手看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亭子角落，从怀里掏出早上出门前在小区门口买的包子。包子早就凉透了，面皮发硬，馅料凝成油腻的一团。
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就着保温杯里还有一点温乎气的白开水，三两口吞了两个下去，勉强压住饥饿感。
吃完，他没休息，继续准备。下午的光线在缓慢变化，他需要提前确定几个主要机位，估算好三点左右光线最适合的角度。
他甚至在脑子里大致规划好了拍摄动线，如何让模特在这几个点之间自然移动，捕捉不同的状态。
专注的时候，时间流逝得毫无知觉。直到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您好……请问是‘南国冰棍’老师吗？”
陈嘉宁正半跪在地上，调整三脚架的高度，闻声一愣，赶紧站起身，回头一看，植物园入口方向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姑娘，裹着件长度快到脚踝的白色羽绒服，围着厚厚的毛线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妆的大眼睛。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大化妆箱的女孩，还有一个拿着反光板和简易灯架的男生。
“是我，陈嘉宁。”陈嘉宁连忙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看表，才发现已经两点五十了，自己太过投入，差点误了正事。
“我是之前跟您联系的，叫我萧薇就好。”年轻姑娘走过来，摘下半边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
她打量了一下陈嘉宁，又看了看他身边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和略显简陋的摄影装备，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礼貌的笑容掩盖。
“没想到您这么早就来了，还……勘景这么仔细。”她看到了陈嘉宁三脚架上的相机和旁边散落的镜头。
“应该的。”陈嘉宁简短地回答，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这边雪景不错，我看了几个点，感觉都挺出片。你们妆造准备好了吗？模特是……”
“我就是模特。”萧薇笑了笑，“也是这次拍摄的发起人。妆是在家里化好过来的，外面太冷，怕现场化不开。”
她指了指身后，“这是我朋友，帮忙拿东西的。”
陈嘉宁点点头，没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那我们先从温室里面开始？那里光线比较特别，但里面没暖气，可能会很冷。我们动作快点，减少你挨冻的时间。”
他干脆利落的安排让萧薇眼中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好，听您的。”
一行人走进冰冷的温室。果然，里面感觉还要阴冷几分。
陈嘉宁迅速指挥拿灯架的男生在他预设的位置附近站好，调整反光板的角度，补充面部光线。
他让萧薇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是一套浅青色的汉服，材质看起来不算太厚，为了效果，也只能忍一忍了。
“你就站在这束光旁边，稍微侧一点身，眼睛可以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手里的道具……”
陈嘉宁一边调整相机参数，一边用平稳清晰的语速指导，“对，肩膀放松，背挺直……好，就这样，别动。”
他半蹲下，镜头对准萧薇。冷色调的环境与人物身上那抹青色的暖意形成对比，故事感瞬间就来了。
“咔嚓，咔嚓。”快门声在寂静的温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嘉宁拍摄时非常专注，几乎不说什么废话，只是偶尔给出简短的指令：“头往左偏一点。”“手自然垂下。”“眼神再放空一些。”他的指令很简洁，萧薇很快进入状态，配合默契。
拍完一组，他立刻示意：“穿上外套，暖和一下。我们换下一个点。”
然后自己迅速检查刚才拍的照片，确认曝光和焦点无误。
转移到砖楼拱廊下。这里背风，雪积得很平整。陈嘉宁让萧薇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汉服的裙摆铺在雪地上。
他让助手用反光板从侧面补光，减少脸部阴影。这个场景要的是沉静和一点点孤寂感。
“想象你在等人，或者只是单纯在这里休息，看雪。”
陈嘉宁低声说，自己则退后几步，用中焦段捕捉人物与厚重砖墙以及拱形结构的空间关系。
拍摄过程十分高效。陈嘉宁总是提前看好位置，让模特就位，调整好灯光和反光板，然后快速拍摄，尽量缩短模特暴露在寒冷中的时间。
他的专业和体贴让萧薇暗暗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点在老树下，陈嘉宁让萧薇撑着油纸伞，在雪中小径上慢慢走，他则用长焦镜头在远处抓拍动态的瞬间。
全部拍完，陈嘉宁看了看相机里的预览，对萧薇说：“差不多了，你看看原片，有没有特别想要补的镜头？”
萧薇裹上羽绒服，凑过来看相机屏幕，陈嘉宁快速滑动着刚才拍摄的照片，萧薇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张……光影太好了。”
“这个角度，好有感觉……”
“哇，这张抓拍的表情绝了！”
她忍不住连连赞叹。“老师，您拍得真好！比我们之前试的那些……强太多了！真的就是我们要的那种感觉，有情绪，有故事，不是光把人拍好看就行。”
陈嘉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们满意就好。主要是这里环境本身有味道。”
“是您会找角度，会引导。”萧薇很肯定地说，“那后期……大概多久能出来？”
“一周左右吧，我修好了发你网盘。”“行！太感谢了！”萧薇很爽快，“那费用……我先转您一半定金，尾款成片给您后结清，可以吗？”
“可以。”两人加了微信，萧薇当场把一半费用转了过来。
看到手机上的入账通知，陈嘉宁心里踏实了不少，这笔钱，够他支撑好一阵子了。
事情办完，气氛轻松下来。
萧薇看了看陈嘉宁放在一旁的二八大杠，又看了看空旷的植物园门口，随口问了一句：“陈老师，您的车停在哪边？要不要我们捎您一段？这地方挺偏的，不好打车。”
陈嘉宁正在收拾三脚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指了指那辆二八大杠，语气平淡：“不用了，谢谢。我骑这个来的。”
萧薇和她的朋友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辆老式自行车上。显然，一个拍照技术如此老练的摄影师，和这辆仿佛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交通工具，组合在一起，确实挺反差的。
“啊……这样啊。”萧薇很快反应过来，掩饰住惊讶，笑了笑，“那您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嗯，你们也是。”陈嘉宁点点头，没多做解释。
他把三脚架捆在自行车后座，相机包背好，戴上了手套。
萧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客气道：“陈老师，今天辛苦您了，又这么冷。要不……一起吃个晚饭？附近有家铁锅炖还不错，暖和暖和。”
陈嘉宁已经跨上了自行车，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谢谢，不用了。我还有点事，得去另一个地方拍点东西。你们去吃吧，今天合作愉快。”
见他这么说，萧薇也不好再坚持，再次道谢后，便和朋友们朝着停车场方向走了。
边走还能隐约听到她朋友压低声音的感叹：“真没想到，这么牛的摄影师，居然骑个二八大杠……还挺酷。”
陈嘉宁假装没听见。他踩动脚踏，老旧的车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确实还有事，下一个目标，是位于城西更偏远地带的一片废弃工厂区。
雪后的废墟，是他不想错过的主题。
而且，他需要新的素材来更新自己停滞许久的社交账号。
冷风扑面而来，但他心里因为顺利完成一单工作而暖暖的。
他调整了一下围巾，握住冰凉的车把，朝着夕阳渐沉、暮色将起的西边，用力蹬去。
二八大杠的身影，在空旷的雪路上，逐渐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