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揪耳朵
推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回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家属楼下时,陈嘉宁的心情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出门寻找时截然不同。
焦虑和恐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意,甚至还有一点轻快的感觉。
停好车,锁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不知何时,一直笼罩着的厚重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弯清冷的弦月从缝隙中探出头来,将银辉洒在皑皑白雪上,给这个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澄澈和静谧。
月光照着楼前空地上平整的积雪,也照亮了他们上楼的路。
维卡小心地抱着那个蛋糕盒子,陈嘉宁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也许是心情使然,也许是那抹难得的月光,陈嘉宁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极其熟悉的的旋律,调子很轻,几乎只有气音:
“月光光,照地堂……”
这是刻在他童年记忆深处的粤语童谣。
小时候,在老家夏夜的凉席上,外婆摇着蒲扇,一遍遍哼唱,直到他迷迷糊糊睡去。
后来离家北上,在无数个孤独或迷茫的时刻,这段旋律总会不经意地在心底响起,像是故乡遥远而温暖的呼唤。
走在前面的维卡听到身后极轻的哼唱声,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她听不懂歌词,但那调子舒缓、温柔,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异域风情。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被保护得很好的蛋糕盒,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了一个小弧度。
看来,这个蛋糕,买对了。
回到家,打开灯,暖意扑面而来。陈嘉宁把沾满雪泥的外套丢在门口,搓了搓冻僵的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维卡:“快把外套脱了,暖和暖和。脸都冻红了。”
他自己也觉得膝盖和手掌的擦伤在暖气里开始隐隐发热作痛,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维卡依言脱掉厚重的外套,帽子围巾,小心地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中央。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你饿了吧?我马上做饭。”陈嘉宁说着就往厨房走,“今天……嗯,稍微晚点吃,我们吃好点。”
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所剩不多的存货,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拿出最后一块还算不错的五花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还有一小块豆腐。
又翻出之前李远航寄来的俄罗斯熏肠,切了一小段。
虽然算不上特别丰盛,但在这个时间,凑出四菜一汤还是没问题的。
他系上围裙,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起来,动作比平时更快,更利落。
维卡没有干等着。她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让身体从外界的严寒中彻底恢复过来。
然后,她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个系着金色丝带的蛋糕盒,想了想,学着陈嘉宁以前的样子,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咔嚓。”
声音很轻,但还是被陈嘉宁听到了。
他刚好端着炖好的红烧肉砂锅走出来,看到维卡拿着手机对着餐桌拍照的样子,不由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哟,”他把砂锅放在垫子上,擦了擦手,“不错啊维卡同志,都会主动记录生活了?越来越像个现代人了。”
维卡放下手机,抬头看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是现代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近代人。”
这个精确的区分让陈嘉宁笑出了声。“对对对,你是来自1957年现代的同志。”
这时候陈嘉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维卡:“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怎么……”
维卡不好意思地抚了一下头发:“好像是买完蛋糕看到手机电量快没有,就关机了,然后没记起来……”
陈嘉宁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厨房继续端菜,和维卡说了一声记得充电。
饭菜陆续上桌。
“吃饭吧,饿坏了。”陈嘉宁盛好两碗饭,在维卡对面坐下。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时间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多。
窗外月色更明,清辉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淡淡的光影。
重头戏来了。
维卡起身,走到餐桌中央,小心地解开了蛋糕盒上的金色丝带,打开盒盖。
洁白的奶油蛋糕完整地呈现出来,此时它的正中插着一块小巧的深棕色巧克力牌。
陈嘉宁凑近了些。
巧克力牌上,用流畅的线条写着那行西里尔字母——“С днем рождения”。
字母有些微微晕开,可能是在低温下书写所致,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正期待地望着他的维卡,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又拿出了手机,这次很认真地调整了角度,避开反光,给这个写着俄语祝福的蛋糕拍了一张清晰的特写。
闪光灯照亮了奶油细腻的质感和草莓鲜艳的颜色。
“谢谢,”他收起手机,真诚地说,“这个蛋糕……还有上面的字,很特别。我很喜欢。”
维卡看到他脸上真切的喜悦,心里也松了口气,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紧接着,一丝狡黠的光芒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念头。
“陈嘉宁,”她开口,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点跃跃欲试,“按照我们那边的习惯,过生日,除了吃蛋糕,还有一个小……仪式。你想试试看吗?”
“仪式?”陈嘉宁好奇地问,“什么仪式?唱生日歌?我们已经算唱过了吧?”
“不是唱歌。”维卡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是……嗯,一种祝福的方式。能让你……健康平安,快点长高。”
“长高?”陈嘉宁失笑,“我都二十四了,还长什么高。不过……是什么仪式?说来听听?”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苏联式的生日祝福?听起来挺有意思。
“你答应了?”维卡确认道,眼睛更亮了。
“嗯,答应啊。入乡随俗嘛,哦不对,是入时随俗。”陈嘉宁开了个蹩脚的玩笑。
“好。”维卡点点头,绕过长桌,走到陈嘉宁身边。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突然伸出双手,目标明确地——揪住了他的两边耳朵。
陈嘉宁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一下,”维卡揪着他的耳朵,轻轻往外拉了拉,嘴里数着,“两下……”她又拉了一下。
陈嘉宁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嘴里发出含糊的抗议:“哎!等等!这是什么……仪式??”
“别动!”维卡手上加了一点力道,不让他挣脱,语气里带着笑意,但数得很认真,“三下……四下……”她一边数,一边继续揪,“五下……六下……”她的动作很有节奏,不轻不重,但足以让陈嘉宁的耳朵开始发热。
“等等!维卡!这算什么祝福啊?!揪耳朵?”
陈嘉宁又懵又想笑,耳朵被揪得有点痒,他想抬手护住耳朵,但维卡的手很灵活地躲避着。
“当然算!在我们那里,过生日就要揪耳朵的!几岁生日就揪几下!”维卡理直气壮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二十下……二十一……快点长高……”
“二十四下?!你刚才都数到二十一了!还有三下?!”陈嘉宁简直哭笑不得,他终于开始试图反抗,缩着脖子想从她手底下逃开,“这分明是恶作剧吧?!哪有人这样祝福的!”
“哎呀不要跑!就快好了!”维卡不依不饶,追着他,试图完成最后三下。
陈嘉宁捂着耳朵,边躲边笑;维卡则抿着嘴,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锲而不舍。
最终,陈嘉宁想着她为了这个蛋糕在雪天里奔波差点迷路,心一软,停下了躲避的动作,认命般地站住:“好了好了,给你揪给你揪……快点……”
维卡顺利揪完了最后三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带着完成仪式般的轻松笑容。
陈嘉宁揉着自己有些发红发烫的耳垂,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祝福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苏联有这种传统?”
维卡眨了眨眼,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吧,”她坦白,语气轻快,“准确地说,是给小朋友过生日的时候,长辈或者哥哥姐姐会轻轻揪耳朵,主要是……闹着玩,图个热闹和亲近。”
她看着陈嘉宁瞬间呆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你刚才答应试试的。”
陈嘉宁:“…………”
所以这是只给小朋友这样过的对吧???
他看着她掩嘴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明白自己完全被套路了。
什么祝福仪式,分明就是看他今天过生日,趁机“欺负”他一下。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觉得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维卡·索科洛娃同志,”他故作严肃地板起脸,“你学坏了啊。都会捉弄人了。”
维卡收敛了一点笑容,但眼里的光彩未褪,很认真地说:“但祝福是真的。希望你健康,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还有……生日快乐。”
陈嘉宁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只剩下真挚的祝福,当然,还有一点点捉弄人后的俏皮。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算了算了,”他挥挥手,像是要挥走刚才的闹剧,“许愿,切蛋糕吧。”
他走到蛋糕前,看着摇曳的烛光,闭上眼睛。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正经过生日了?中学毕业以后?好像就没有了。
父母虽然关心,但那种关心更多是包裹在期望和规划里的,生日更像是一个提醒他“又大一岁”的时间节点,也因此,他自己也渐渐习惯忽略这一天。
可今天,在这个遥远的北方小城,这样一个来自1957年、本应和他毫无交集的苏联少女,用她有些笨拙又格外认真的方式,为他过了一个最难忘的生日。
这种感觉太奇异了。
尤其是那揪耳朵……嗯,虽然有点幼稚,但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他默默地在心里许下一个简单的愿望。
然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维卡轻声说。
“嗯。”陈嘉宁点点头,拿起塑料刀,“吃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