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是个好人
林雪颖的电动小摩托轻巧地穿梭在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中,最终停在了一个商场的侧门停车场。
商场的外墙贴着些褪色的促销海报,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在这片城区也算是个热闹的去处。
停好车,林雪颖拉着维卡从侧门进去。暖气瞬间包裹上来,迎接的是明亮的灯光,光洁的地砖,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两侧琳琅满目的店铺。
这一切对维卡来说已经不陌生,但每次置身其中,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属于这个时代的脉搏。
林雪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维卡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在评估着这身着装。
“维卡小姐姐,”她开口,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这身搭配……也太直男了吧?”
“直男?”维卡准确地捕捉到这个新词,有些困惑地重复,“什么意思?”
“就是……嗯,形容穿搭很直白,很实用,但没什么搭配感,不够精致,有点……糙。”
林雪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你看你这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版型是基础款,没问题,保暖第一嘛。但是里面这个深灰色毛衣,还有这条深蓝色牛仔裤,颜色都太暗了,全身黑灰蓝,一点亮色都没有。还有这条围巾和帽子,”
她指了指维卡脖子上那条陈嘉宁随手买来的针织围巾和毛线帽,“颜色倒是配上了,但款式太普通了,都是好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了,而且质感也一般,起球了都。”
她说着,还伸手捻了捻维卡围巾的边缘,那里确实有些细小的毛球。
维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顺着林雪颖的视线看了看旁边橱窗里模特身上色彩明亮的搭配。
她承认,自己穿衣服的原则很简单:保暖,干净,方便活动。
在列宁格勒的冬天,能有厚实的大衣和结实的靴子就是幸运,谁会在意围巾的颜色和帽子是不是过时?
到了这里,衣服是陈嘉宁帮忙买的,也是以实用保暖为主,她从未想过“搭配”这回事。
“够暖和了。”她实事求是地说,拉了拉自己的围巾。
“暖和是基本要求嘛!”林雪颖不以为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不由分说,挽起维卡的胳膊,就朝着商场二楼扶梯的方向走去。
二楼有一片区域集中卖各种配饰:围巾、帽子、手套、包包、发饰。
店铺都不大,但商品确实不少,从柔软的羊绒到蓬松的仿皮草,从几何图案到卡通印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雪颖显然是这一片的常客。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看起来风格比较简约的店,径直走向挂满围巾的货架。
“羽绒服贵,一时半会换不了,但配饰不贵啊!换个围巾帽子,整个感觉就不一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在货架上翻找,嘴里还念叨着,“黑色外套……嗯,需要点亮色提气色……你皮肤白,金发,浅蓝色眼睛……试试这个!”
她抽出一条围巾,是那种米白色羊绒混纺,边缘有精致的流苏。
于是就不由分说地解下维卡脖子上那条起球的旧围巾,将这条新的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调整了一下松紧。
“看!”林雪颖把维卡拉到墙边的镜子前。
镜子里,维卡原本被深色衣服和普通围巾衬得有些严肃的脸,在米白色柔和光泽的映衬下,似乎一下子明亮柔和了许多。
浅金色的头发从毛线帽边缘露出来,与米白色相得益彰。
“是不是好多了?”林雪颖得意地问。
维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感觉有些不同。她伸手摸了摸,材质确实柔软舒适得多。
“可是……”她犹豫着,“这个……会不会很贵?”
“不贵不贵,这家店经常打折,这条估计也就一百多。”
林雪颖摆摆手,又转身去拿帽子,“再试试这个贝雷帽!你现在这个毛线帽太普通了。”
她拿来的是一顶浅灰色的羊绒贝雷帽。
她帮维卡取下旧帽子,小心地将贝雷帽戴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一部分金发自然地垂在耳侧。
镜子里的人形象又变了些。少了几分学生气的笨拙,多了一丝优雅,虽然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的基础款羽绒服,但整体的感觉确实提升了不少。
“完美!”林雪颖拍手,对自己的“改造”成果非常满意,“这才对嘛!维卡小姐姐你底子这么好,稍微收拾一下就很出彩!这条围巾和这个帽子,都要了!”
维卡还是有些犹豫,习惯性地想拒绝不必要的开支。
但林雪颖的热情和镜子里那确实不一样的自己,让她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起陈嘉宁给的那一千块钱。
这应该……算是“需要的小东西”吧?
“我……自己付钱。”维卡说着,拿出了手机。
“行啊!”林雪颖爽快地把选好的两样东西拿到柜台。
店员报了价,果然不算贵。维卡操作手机支付,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
只是当店员问“需要把旧的包起来吗”时,她摇了摇头,将那条起球的旧围巾和帽子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她舍不得扔,觉得还能用。
林雪颖看着她收好旧物的动作,眨了眨眼,没说什么,只是笑容更深了些。
接下来,林雪颖带着维卡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着。
看饰品店亮晶晶的发卡,闻香水柜台各种馥郁或清新的气味,还在一家宠物店外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毛茸茸的小猫。
林雪颖像个热情的导游,不停地介绍着,看到维卡对某样东西流露出些许好奇,就会停下来让她多看几眼,或者鼓励她试试看。
维卡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
这种纯粹的、以“逛”和“看”为目的,没有明确采购目标的休闲活动,在她过去的生活经验里是罕见的。
有限的课余时间,要么投入学习和技术实践,要么参加集体活动,个人消费也紧紧围绕着生活必需品。
这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海洋和轻松随意的浏览方式,是她正在努力理解的“现代消费文化”的一部分。
她谨慎地观察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像个外来者或者“老古董”,毕竟陈嘉宁再三叮嘱过。
但她的某些反应,还是没能完全逃过林雪颖的眼睛,比如她更容易盯着电子屏的广告,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过林雪颖只当是她初来乍到,没有深想。
逛到中午,两人都饿了。林雪颖提议:“我们去吃肯德基呗!热量炸弹,但偶尔放纵一下嘛!刚好今天还是星期四哦!”
维卡对“肯德基”只有模糊的概念,知道是一种似乎来自美国的快餐。
美帝的东西,但是还是不要显露得太多吧,她点点头,没有异议。
餐厅里人不少,弥漫着油炸食品特有的浓烈香气。
林雪颖熟门熟路地点好了套餐,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商场背后略显杂乱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树木。
食物很快端过来了,维卡学着林雪颖的样子,拿起一个汉堡,小心地拆开包装纸,这和平时吃的饭菜截然不同,她小口吃着,适应着这种强烈的味觉冲击。
林雪颖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终于忍不住把憋了一上午的好奇问了出来:“维卡,说起来,我还不太了解你呢。你是哪里人啊?怎么中文说得这么好?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工作了?”
问题来得很直接,维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放下汉堡,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大脑飞速运转,按照陈嘉宁事先和她统一过的说辞回答。
“我……在莫斯科读的大学。”她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学的机械工程专业。”这是实话,只是省略了年代。
“莫斯科?机械工程?”林雪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里的薯条都忘了往嘴里送,“哇!厉害啊!莫斯科大学?还是鲍曼?”
她显然对俄罗斯的高校有些了解,“你居然是工科女生?还学得这么好?”
面对林雪颖一连串的惊叹和追问,维卡有些招架不住,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嗯……就是,一般的学校。”她不能具体说校名,怕露出破绽。
“那你怎么会来我们这儿啊?”林雪颖的疑惑更重了,“这边……就是个普通小城,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机械类企业或者研究机构吧?以你的学历,去北京上海,或者回俄罗斯发展,不是更好?”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维卡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她垂下眼睛,看着餐盘里金黄的炸鸡块,声音低了一些:“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暂时……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她回答得很模糊,但那种不愿多谈的为难,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林雪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她不是不识趣的人,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涉及到对方的隐私。
她爽朗地笑了笑,摆摆手:“哎呀,算咯算咯,怪我多嘴。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呢!不说这个了,吃蛋挞吃蛋挞,凉了就不酥了!”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按捺不住另一方面的好奇心,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问:“那……你和陈嘉宁,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他……怎么就收留你了?”
这个问题相对安全一些,维卡松了口气,回忆起那个夏末的下午,语气也自然了许多:“在城西那边,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我……当时迷路了,天又快黑了,有点冷。他刚好在那里拍照,看到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没地方去,他就说……先跟他回去,总比在外面安全。”
“然后呢然后呢?”林雪颖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就带我回去了。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个房子。”维卡继续说,想起那晚的情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让我睡床,他睡沙发。结果……”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个沙发有点窄,他个子高,第一天晚上翻身,差点掉下去。”
“噗——!”林雪颖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眼睛笑得弯弯的,“真的假的?哈哈哈哈!睡沙发差点掉下去?他也太逗了吧!”
维卡点点头,想起第那天半夜看到陈嘉宁顶着一头乱发、迷迷糊糊从沙发边缘挣扎起来的滑稽样子,眼里也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他这人……还挺不错的嘛。”林雪颖笑够了,擦擦眼角,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能对一个陌生的……呃,外国友人,伸出援手,还把床让出来自己睡沙发。虽然有点笨拙,”她想到掉下沙发的事,又忍不住想笑,“但确实挺有绅士风度的。”
“嗯。”维卡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他是个好人。”
林雪颖在喝可乐,听到这话差点没喷出来,看着维卡那清澈的眼神,心里想着人家是真不懂这句话的语境,才把这笑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