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围巾
林雪颖的亮黄色小电动在覆着薄雪的老旧家属楼下稳稳停住。
维卡从后座下来,手里除了装着围巾和帽子的纸袋,还多了一个从超市采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今晚做饭需要的食材。
“今天超开心!”林雪颖摘下头盔,头发有些凌乱,但脸上的笑容灿烂依旧,“下次再约啊!”
“好。”维卡点点头,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今天谢谢你。”
“客气啥!走了啊!拜拜!”林雪颖重新戴上头盔,朝她挥挥手,拧动电门,小电瓶车轻巧地掉头,很快消失在街角。
维卡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拎着东西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六楼家门口,她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暖气带来的温暖气息包裹上来。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
陈嘉宁果然在,他靠在电脑桌前的椅子里,脑袋歪向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睡着了。
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进入屏保状态,黑色的背景上有彩色的几何线条缓缓游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嗯,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连接着下巴。
口水拉丝了。
维卡看着他那副有点滑稽的睡相,脚步停在门口,掩嘴无声笑了一下,看了几秒钟,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购物袋和新买的纸袋小心地放在餐桌一角。
她准备脱掉厚重的羽绒服,挂起来。
手臂刚抬起,衣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椅子里的人动了动,陈嘉宁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几秒钟后,他的视线才勉强凝聚,落在站在不远处的维卡身上。
“……回来了?”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角,那点口水痕迹消失了,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几点了?”
“下午三点多。”维卡回答,停下了脱外套的动作。她这时候想起林雪颖在商场镜子前说的那些话,关于“搭配”的问题。一种想要展示一下的微妙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微微站直了些,双手垂下,侧了侧身,让陈嘉宁能看清她的新造型。
“这个,”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和头上的贝雷帽,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林雪颖说……这样穿搭好看。你觉得呢?”
她特意学了“穿搭”这个词,但发音还是有些生硬,咬字有点怪。
陈嘉宁的睡意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驱散了大半。
他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黑色的基础款长羽绒服没变,但那条起球的旧围巾和普通毛线帽换成了颜色温润的米白围巾和款式经典的贝雷帽。
确实不一样了,原本有些沉闷的全身深色被这一点浅色点亮,衬得她皮肤更白,金色的发丝从贝雷帽边缘露出来,整个人显得更柔和,也更精致。
他不懂女装搭配的潮流和门道,他擅长的只是摄影时人物与光影、环境的协调。
但最基本的审美直觉告诉他,这样确实比之前好看,也更加耐看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好看。比之前那条……嗯,精神多了。是林雪颖带你买的?”他指了指那顶贝雷帽,这东西她估计也不会主动去买。
“是。”维卡得到肯定的回答,心里那点小念头变得舒服了不少。
她开始动手脱下羽绒服,小心地挂好,然后,她提起那个装着菜的塑料袋,走向厨房。
“买了甜菜根、牛肉、还有酸奶油。”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今晚做红菜汤。”
她顿了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昨晚的剩菜一点不剩,“你中午……吃的什么?”
陈嘉宁已经彻底清醒了,正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
听到问话,他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呃……煮了包方便面,加了根火腿肠。”
他中午修图修得入神,懒得出门,也懒得折腾,随便糊弄了一顿。
维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果然没好好吃饭。
她挽起毛衣袖子,开始处理食材。“今晚我来做饭。”她说,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陈嘉宁乐得清闲,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的,”他笑着说,“那我就再期待一把维卡大厨的手艺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她熟练地清洗甜菜根。
“今天逛得怎么样?除了买围巾帽子,还干什么了?”
维卡一边洗菜,一边简单地说了说。去逛了饰品店、宠物店,在肯德基吃了午饭。
陈嘉宁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她……没问什么让你不好回答的问题吧?比如你怎么来这儿的,以后什么打算之类的?”
水流声停了,维卡把洗好的甜菜根放在砧板上,拿起刀。
“问了。”她平静地说,“我说在莫斯科读的大学,学机械工程。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暂时在这里。”
陈嘉宁点点头。这套说辞是他们之前商量过的,最接近事实,也最不容易被深究。
“她信了?”
“好像信了。”维卡开始切甜菜根,刀工稳定,“她有点惊讶,问我为什么不去大城市。我说……个人原因。她就没有再问了。”
“嗯,这样回答可以。”陈嘉宁说,“如果以后还有人问类似的问题,你就这么说。总之原因就说‘个人原因’、‘暂时停留’,显得你有点难处,一般人就不会追问太多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维卡有条不紊地准备食材,继续补充:“如果问起家里,就说家人都在俄罗斯,联系不多。总之,信息要尽量简单、模糊,但又要有一部分是真的,这样不容易出纰漏。”
维卡认真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切好的甜菜根块放进小锅里,加水开火煮。
然后转身开始处理牛肉。“我明白。”她说,“意思就是,不完整的真相。比完全的谎言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好记。”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嘉宁欣赏她的理解力,“不是让你说谎,只是让你学会有选择地陈述事实。毕竟……”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你的真实情况,在这个时代,是绝对不能透露的。”
维卡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她甚至自己在网上偷偷搜索过一些关键词,比如“时间旅行”、“穿越者”、“如果被发现会怎样”。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其中一个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推断是:如果一个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穿越者被证实存在,最大的可能是被某个官方单位给控制起来,进行无休止的观察、研究,像对待一个罕见的实验样本。这代价是彻底失去自由,失去作为人的尊严和权利,成为解开穿越时空之谜的钥匙。
她不想那样。她还想看看这个新的世界,还想像现在这样,有地方住,有饭吃,可以学习,可以偶尔和朋友出去逛逛,可以给收留她的人做一顿红菜汤。
“我知道。”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身份,必须保密。”
陈嘉宁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知道她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缓和了语气,换了个话题:“对了,还有一点。如果以后在外面,和别人聊起你的家乡……列宁格勒,”他提到这个名字时,注意观察着维卡的反应,果然看到她切牛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要说‘圣彼得堡’。”
维卡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列宁格勒,这个以革命导师命名、承载了她所有童年、青春、家庭记忆和伤痛的名字。
圣彼得堡,那是沙皇时代的旧称,是她历史课本里“腐朽的过去”。
她知道这座城市在九十年代已经改回了旧名,但从陈嘉宁口中听到这个要求,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受。”陈嘉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理解,“但这是必须的。在这个时代,那座城市的官方名称就是圣彼得堡。如果你坚持说列宁格勒,会显得非常奇怪,甚至会引人怀疑。为了安全,你需要适应这个称呼。”
维卡沉默了几秒钟,锅里煮甜菜根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切牛肉,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
“我明白。”她最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在外面,我会说圣彼得堡。”
她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但陈嘉宁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又一次对过去的切割和妥协。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忍,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必要的保护。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厨房里只剩下食材处理的声音和煮锅的轻响。甜菜根特有的甜香开始弥漫开来。
“你去忙吧。”维卡说,开始给牛肉焯水,“汤要炖一会儿。”
陈嘉宁点点头,离开了厨房门口,回到电脑前。
屏幕从屏保状态恢复,显示着未修完的照片,他戴上耳机,点开修图软件,很快沉浸到光影和细节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