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平安夜与苹果的关系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十二月下旬。
店铺周边不知道何时被商家挂上了些一闪一闪的彩色小灯串，在冬夜里散发着光芒。
一些店铺的橱窗上也喷上了雪花和圣诞老人的图案，红绿配色格外醒目。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下午，维卡正坐在餐桌旁，用电脑浏览一些视频，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林雪颖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还带着各种可爱的表情符号。
“维卡维卡！平安夜快乐呀！[圣诞树][圣诞老人]”
“明天圣诞节也要快乐哦！[星星][礼物]”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节日，但凑个热闹嘛！记得吃苹果哦，平平安安！[苹果][爱心]”
维卡看着屏幕上那些她不甚理解的符号和“平安夜”、“圣诞节”的字样，眉头微微蹙起。
她拿起手机，走到正在整理前几天拍摄素材的陈嘉宁身边。“陈嘉宁，”她指了指手机屏幕，“林雪颖发来的，说了平安夜还有圣诞节？现在中国，有很多人过这个……西方的宗教节日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在她的认知里，圣诞节这一类节日是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西方传统节日，在苏联时期，官方意识形态对此甚至有所抵制。
她没想到，在社会主义的中国，这个节日似乎被广泛提及了。
陈嘉宁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点了点头。“哦，这个啊。”
他靠回椅背，想了想怎么解释，“怎么说呢……现在国内不少人过这个，尤其是年轻人。但基本上，跟宗教没什么关系了。”
“没关系？”维卡更困惑了，“那为什么过？”
“爱凑热闹呗。”陈嘉宁笑了笑，用了个很通俗的说法，“找个由头聚一聚，玩一玩，吃点好的，或者送送礼物。商家也乐意借这个由头搞促销。你看外面那些灯啊装饰啊，都是为了气氛。”
“就比如林雪颖说的吃苹果，因为苹果的‘苹’字和平安的‘平’字同音，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平安夜送苹果、吃苹果就成了个流行，又叫做‘平安果’。这跟圣诞传统八竿子打不着，纯粹是汉语谐音梗搞出来的，然后又有些商家特地装饰一下苹果，好卖得更贵。”
维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像中国这样，将外来节日如此大规模、彻底去宗教化、本土化，以至于都衍生出全新习俗——平安果，这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所以，”她总结道，“本质上，这已经和原来的宗教含义分离了，变成了一种……社交的节日？”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陈嘉宁肯定道，“其实不止圣诞节，很多洋节进来都这样。情人节、万圣节什么的，最后都变成了买东西、吃饭、拍照发朋友圈的由头。”
聊到这个，他话头一转，“说到宗教，其实咱们国内，真正信教的人比例真不高。大部分人，包括我，都属于那种……嗯，实用主义者。”
“实用主义者？”维卡对这个词很敏感。
“对。”陈嘉宁来了兴致，索性暂时放下工作，转过来面对她，“你看我们好多人拜神拜佛，求的是什么？升学、发财、健康、姻缘、生孩子……都是很具体很现实的诉求。而且态度很有意思：神仙来了，也必须为人民服务。哪个神仙显灵了，帮了忙，那是应该的，香火可能旺一点；要是拜了没管用，或者觉得不灵验，那对不起，这庙可能慢慢就没人去了，冷清了，甚至荒废了，其实本质上是一种交换。”
维卡听着，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这与她所了解的宗教确实截然不同。
“所以，”她接话，“你们的文化底层，其实更加……唯物主义？即使有祈求，也紧密围绕着现实生活来展开，缺乏那种绝对的信仰内核。”
她想起苏联那会，东正教被各种打压，但是某些地下教会还在活动——冒着被捕的风险。
陈嘉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能总结得这么精准。
“呃……可以这么说吧。反正我们不太爱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啥事都讲究个有用没用。”
话题又绕回圣诞节。维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么，这个被中国化了的圣诞节，除了吃苹果和商家促销，一般还有什么……活动？人们具体做什么？”
陈嘉宁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甚至带着点自嘲。
“这个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国内，什么节日，最后都有可能过成……情人节。”
“情人节？”维卡没听懂这个关联。
“就是很多情侣会把这天当成约会的日子。吃饭，看电影，逛街，送礼物。”陈嘉宁解释道，“尤其是一些女生，会期待在这天收到男朋友的礼物。”
维卡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问道：“那么，她们也会给自己的男朋友送礼物吗？作为回礼，或者……单纯作为心意？”
陈嘉宁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这个嘛……就不要想太多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男的送女的。要求送什么口红、包包、香水、首饰的，可不少见。反过来送男的？比较少。”
维卡的眉头立刻皱紧了，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这样不对。”她声音不大，“感情……难道不应该是互相付出，相互扶持的吗？怎么可以只有单方面的索取？在我们……嗯，在健康的关系里，付出应该是双方一起的。”
她的质疑如此理所当然，毕竟她接受过苏联式“男女平等”教育，在苏联，女性也是一样和男矿工一起下矿井。
在那个理想化的图景里，伴侣关系应当是基于共同的理想，互相付出平等的劳动，以及相互之间一起扶持，绝非单方面的索取。
陈嘉宁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面对现实无奈的认同。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在现在这个时代，很多情况下就是这样了。消费主义，社交媒体比较，基本上就是这些……嗯，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气，没办法，我们也改变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也是我自己……一直没谈女朋友的原因之一。”
他没说出口的是，除了对这种单方面付出模式的本能抵触，更现实的是，他负担不起。
大学时，他看着舍友和同学为了情人节、七夕、圣诞、生日乃至各种“纪念日”绞尽脑汁挑选礼物、预订餐厅、安排活动，花掉兼职赚来的辛苦钱甚至父母给的生活费，然后可能因为礼物不够贵甚至不够“用心”而引发争吵，他就觉得疲惫。
他兼职赚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家里父母更是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无法想象将这些珍贵的资源投入一场似乎注定不公平且结果难料的消费竞赛中去。
维卡听完他的话，沉默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膝盖上的手指，似乎在消化他话里蕴含的无奈和现实。
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反正……要是我，肯定不会这样让人家单方面付出的……”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小小的宣言，陈嘉宁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被现实磨出的厚厚硬茧，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重新转回身，面对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压下去，再次投入未完成的工作中。
话虽如此……陈嘉宁盯着屏幕上照片的曲线调整，心思却有些飘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那些圣诞彩灯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醒目，他想起林雪颖信息里提到的“平安果”。
算了，他想，有总比没有好，一点点仪式感，或许能驱散一些冬日的清冷。
他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搜索“苹果”。果然，页面上充斥着各种包装精美的“平安果”，价格比普通苹果翻了不止一倍，有的甚至一个苹果十几块。
他撇撇嘴，选了一家水果店，下单了六个普通的苹果，要求简单包装即可。
付完款，他放下手机，思绪却并未完全回到工作上。
维卡刚才的话，勾起了他很多原本刻意压下的回忆。
是的，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谈恋爱，大学时，也有过一两个让他觉得相处起来舒服还有点好感的女生。
但每一次，当暧昧的气息刚要升起，他的理智就会迅速冷却下来。
他想起舍友为了一份礼物熬夜赶兼职，想起同学因为恋爱开支不得不缩减伙食费，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串缓慢的数字，以及鬓角已生华发的父母。
他那点微薄的兼职收入和家里汇来的生活费，是他在他乡完成学业的根基，他不敢，也不能拿它们去赌一场前景未卜的浪漫。
于是，他像一个自我设定的苦行僧，将那些刚刚萌芽的念头一次次掐灭。
他告诉自己，先毕业，先找到工作，先站稳脚跟。
后来，工作没按预期找到，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经济状况更是时好时坏，恋爱这件事，更是不属于他当下生活的奢侈品。
毕业两年，他始终是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他模样不差，气质里那种淡然以及工作时候专注甚至吸引过一些人。
之前合作过的客户里，也有女博主对他表达过超出工作范围的好感，约他私下吃饭，甚至言语中还带了点暧昧。
但他看着对方社交媒体上精致的生活以及明显优越的经济条件，再对比自己租住的老旧房间和不稳定的收入，巨大的落差瞬间让他清醒。
他礼貌地保持距离，将话题牢牢锁在工作范畴，几次之后，他在那些小圈子里落了个“高冷”、“难搞”、“只谈工作不谈感情”的名声。
没想到，这个名声意外地成了专业和靠谱的佐证，找他合作的客户，尤其是那些对作品质量有要求的，反而因此更认可他。
这倒成了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加分项。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注意力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那些需要调整的光影和色彩上。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外卖送到了。
陈嘉宁起身去拿，是一个简单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个红润饱满的苹果，没有任何花哨的包装，只垫了一张印着水果店logo的薄纸。
他拎着苹果走回客厅，维卡抬起头，看向他手里的袋子。
“苹果。”陈嘉宁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就普通苹果。今天不是平安夜么，应个景。”
维卡看着那几个在灯光下泛着自然光泽的红苹果，又看了看陈嘉宁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陈嘉宁摆摆手，没说什么，坐回电脑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维卡也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拿起一个苹果，走到厨房仔细洗干净，又走回来，默默地将洗好的苹果放在了陈嘉宁的电脑旁边。
陈嘉宁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还带着水珠、红彤彤的苹果上。
他侧过头，看向已经坐回位置、假装认真看手机的维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苹果，轻轻咬了一口。
还是很普通的水果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她给他清洗送过来的苹果，似乎都更贴近“平安”这两个字本身的意味。
或许，也并不完全算是单方面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