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催促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街上那些圣诞彩灯还没来得及撤下,一些店铺的橱窗里又悄悄贴上了红色的福字和龙生肖的图案。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小城的仪式感向来有限。
基本上不会有璀璨的灯光秀,也没有拥挤的跨年人潮,甚至市中心那个小小的广场上,连倒计时活动都没有,大家都匆匆忙忙。
只有零星而又沉闷的爆竹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尖啸,随即在空中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彩色光点,短暂地划破冬夜沉郁的墨蓝色天幕,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和寂静吞没。
陈嘉宁是在晚饭后听到第一声隐约爆竹响时才恍然意识到——哦,今天三十一号了。
他正坐在电脑前,处理一张前几天拍的雪后厂房细节图。
屏幕上,机械的锈迹与冰挂形成了奇妙的质感对比,他专注地调整着曲线,试图强化那种冰冷与衰败并存的美学。
直到那声略显遥远的“嘭”响透过玻璃窗传进来,他敲击键盘的手指才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看不到烟花,只有对面楼里几扇窗户透出的灯光。
他保存了工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维卡坐在餐桌旁,似乎在用手机看着新闻。
“维卡。”陈嘉宁转过身,叫了她一声。
“嗯?”维卡抬起头。
“刚才好像有放烟花的。”陈嘉宁指了指窗外,“才想起来,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维卡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黑暗和对面楼里零星的光点。
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第二声。
“跨年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词汇,语气里没有太多波澜,“所以,今晚过后,就是2025年了?”
“对,2025年。”陈嘉宁点点头,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些好奇,“说起来,从1957年到2025年……对你来说,年份这个概念,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他斟酌着用词,“一下子跨了快七十年,现在又要跨入新的一年,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或者,对2025年,有什么期待?”
维卡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苦笑。
“期待……”她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陈嘉宁,年份对我来说,现在更像是一个……不断变大的数字标签。几个月前,我生活的‘现在’还是1957年。一觉醒来,就站在了2024年。现在,这个数字标签又要变成2025。”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刚刚点开的手机的日历上,“时间向前走,这是规律。但我经历了向前的跳跃。所以,今晚过后不管是2025年,还是2050年,本质上对我……有什么根本性的影响吗?”
陈嘉宁听着她带着淡淡惘然的叙述,心里微微一动。
是啊,对于一个被时空本身开了巨大玩笑的人来说,一年一度的日历翻页,确实显得过于平常甚至微不足道了。
“也是。”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解,“对你来说,这几个月经历的变化,恐怕比普通人几十年经历的还要剧烈和根本。”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那……就简单点,新年快乐,维卡。希望2025年,你能更适应这里,学到更多想学的东西,平平安安。”
“谢谢。”维卡也微微颔首,脸上那点苦笑淡去了,换上一丝认真的温和,“也祝你新年快乐,陈嘉宁。希望2025年,你的摄影……事业顺利,身体健康,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少一些烦恼。”
“承你吉言。”陈嘉宁笑了笑,心里却因她最后那句“少一些烦恼”而泛起一丝涟漪。烦恼……怎么会少呢。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跨年”滑向了更实际的领域,两人就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陈嘉宁心里关于未来的焦虑感又隐隐冒头。
维卡的身份问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压在他意识的最底层。
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他们就一天不能真正放松。维卡不能合法工作,不能远行,甚至不能生病去医院。
而他自己呢?难道就一直窝在这个小城里,靠着不稳定的拍摄收入,过着这种看似闲适实则紧绷的日子?
他心里清楚,这不现实,不是小城不好,这里生活成本低,节奏慢,甚至有他喜欢的拍摄素材。
但这里终究不是终点,他的父母在南方日渐老去,他对自己的人生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灵活就业”和“照顾一个时空穿越者”的状态。
他需要规划,需要更稳定的收入,需要为未来积累资本和资源。
可是,规划……他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个不擅长做长远计划的人。
现实的问题一个个摆在那里,像一团乱麻,找不到清晰的头绪。
尤其是维卡身份这个核心难题,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他任何关于未来的设想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算了,不想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要挥开脑子里那些令人疲惫的思绪。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现在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休息吧。反正……外面也没什么热闹可看。”
维卡也合上了书和笔记本,点了点头:“好。”
两人互道了晚安,各自洗漱。陈嘉宁回到自己那张沙发上躺下,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偶尔又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竹响以及烟花爆开的声音。
但他听着房间里维卡逐渐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心里却又平静了下来。
……
陈嘉宁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意识从睡眠深处被强行拽出来,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枕头边摸索,摸到了那个正在嗡嗡震动的噪音源。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屏幕上跳跃的“老妈”两个字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同时也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
他瞥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刚过。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
清了清嗓子,他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传来了母亲李静熟悉的声音,用的是家乡白话:
“阿宁?起床了吗?”
“起了起了……”陈嘉宁含糊地用白话应着,撑着手臂从沙发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下意识地朝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维卡大概也被吵醒了。
“今年过年,你怎么打算啊?”母亲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什么时候回来?”
来了解陈嘉宁心里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的固定节目。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用尽量自然平静的语气回答:“今年啊……公司这边可能又要加班,年底单子多,老板不放人……”
“加班加班!年年都说加班!”母亲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公司是不是太离谱了?过年最大,哪有年年都要人加班的道理?是不是你不想回来,找借口啊?”
“不是啊妈,真的要加班,有加班费的……”陈嘉宁试图用“加班费”这个理由稳住阵脚。
“我管你有没有加班费!”母亲打断他,语气更急了,“这是过年!一家人团圆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外面,冷冷清清,吃些什么啊?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想见一下儿子都这么难?”
陈嘉宁感到一阵无力。母亲的话像柔软的绳索,捆住他的理由。他张了张嘴,还想挣扎一下:“但是真是……”
“我不管,今年你怎么样都要回来过年!”母亲不给他机会,“如果真是你老板不给面子,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你领导说!我倒要看看,哪个领导这么不近人情,过年都不让员工回家!”
陈嘉宁头皮一麻。让母亲去跟“领导”说?
他那虚构的“公司”和“领导”瞬间就有崩塌的风险。
他仿佛已经看到母亲用她小学班主任那种带着威严的语气,对着不存在的“王总”或“李经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情景……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哎哎哎,妈,别激动,别激动……”他连忙服软,知道这关是混不过去了,“好啦好啦,我想办法,想办法调整一下……回,今年回去过年,行了吧?”
听筒那头母亲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未尽的叮嘱:“这才像话嘛!早点订票,今年过年早,一月底就年三十了,票难买。订好票告诉我时间,等下你爸也要跟你说两句……”
接着,父亲陈志远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嘉宁,工作再忙,家庭也要兼顾。过年回来,好好休息,也跟你妈妈好好说说话,她天天念叨你。路上注意安全。另外,你妹年三十才回来。”
“知道了,爸。”陈嘉宁应着,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清梦生出来的烦躁,已经无影无踪,不过爸提到了老妹陈明蕊要回来……
得,去年她高考的时候他都没回来帮忙,估计她还得找他算账吧,哎,头疼……
又应付了几句,电话终于挂了,陈嘉宁举着手机,坐在沙发床沿,发了会儿呆。
里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开了。维卡走了出来,已经穿好了日常的家居服,浅金色的头发有些蓬松,脸上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惺忪。
她看着陈嘉宁握着手机而且还有些出神的样子。
“吵醒你了?”陈嘉宁回过神,把手机丢到一边,搓了搓脸,“是我爸妈的电话。”
维卡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点了点头。
她刚才隐约听到陈嘉宁用另一种语言讲电话,语气从最初的应付到后来的无奈妥协,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家庭的氛围,她大概能感受到。
“是有什么事情吗?”她问。
“嗯。”陈嘉宁叹了口气,站起身,也走到厨房区域,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半杯,仿佛这样能浇灭心头的烦闷。
“催我回家过年。中国的农历新年,春节。”
“春节……我知道。”维卡点点头,她看过相关介绍,知道这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很重要。”
“非常重要。”陈嘉宁的笑容有点苦,“重要到……我连续两年用‘加班’当借口没回去,今年实在混不过去了。我妈差点要找我‘领导’谈话。还有我妹今年过年回来,估计还得找我算账呢……”
他把父母电话里的大致内容,向维卡转述了一遍。
维卡听着,脸上露出些许理解。“家庭的纽带……如此紧密。”
她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双亲,眼神微微一黯,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们很关心你。”
“是啊,关心。”陈嘉宁放下杯子,靠在料理台边,“有时候关心得太厉害了。”
他忍不住吐槽,“恨不得把你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什么时候工作稳定,什么时候结婚生子……好像你不按照那个时间表走,就是失败了,就是不孝。”
这些话他平时几乎不会对人说,此刻在维卡平静的目光下,却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维卡思索了一下,很认真地说:“在苏联……不,在我的时代,国家和集体的期望往往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家庭期望当然也有,只不过,可能和你们现在的情况,表现形式确实不同。”她沉默了几秒钟,“回去团聚,是好的,至少……你还有可以回去团聚的家人。”
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让他心里的烦躁瞬间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惭愧。
是啊,他还有父母在远方牵挂他,催他回家,虽然在形式上让他有着无形的压力,但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而维卡……
他看向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郁闷,一下子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是啊……得回去。”他点点头,语气坚定了些,“就是……”
他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看来一月底,得有几天你得自己待在这里了。大概……从腊月二十八九到我回来,怎么也得五六天吧。”
他算了一下时间,今年春节早,阳历1月29号就是除夕。今天1月1号,还有不到四周。
维卡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现在出门认路,买东西,做饭,都没什么问题了。你不用担心。”
她说得坦然,陈嘉宁想起她上次独立完成购物支付,甚至后来还独自去买了蛋糕——虽然以迷路告终,但是想到她也有了新朋友,心里确实放心了不少。
这几个月,她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基本生活技能。
只要不遇到需要身份证明的特殊情况,她独自在这间屋子里生活几天,应该问题不大。
“话是这么说……”陈嘉宁还是不放心地叮嘱,“我走之前会把冰箱塞满,米面油都检查好。你尽量别出门,非要出去的话,就去小区门口那个小超市,别走远。手机随时带着,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陌生人敲门千万别开,不管是说查水表还是送快递的,一律不管。”
他又进入了那种事无巨细的“家长模式”。
维卡安静地听着,等他一股脑说完,才点点头:“我知道,非必要,不出门,注意安全。”
看她确实心中有数的样子,陈嘉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那……我看看票。”他走回电脑前,重新坐下,用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春节期间的票,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他虽然回去得不算特别晚,但从这里出发,需要先坐动车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飞回广州,最后从广州坐大巴或高铁回老家县城。
这段组合路程,每一段的票都不好买,尤其是从广州出来,更是一票难求。
他先查了从本地到哈尔滨的动车票。
还好,不是最热门的直达线路,需要中途换乘一次,时间长了点,但票源看起来不算特别紧张。
他选了个腊月二十六下午的车次,加入了购物车。
然后是哈尔滨飞广州的机票,价格已经比平时上浮了不少,而且时间段好的航班所剩座位不多。
他对比了半天,选了一个腊月二十七早上起飞的航班,价格让他肉疼,但为了能早点到家,也只能忍了。
广州回家的高铁票倒是好买一些,他选了下午抵达广州后,衔接时间合适的一班。
一通操作下来,看着支付页面显示的总金额,陈嘉宁默默地心算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收入和存款。
这一趟往返,加上可能要给家里买的年货、给亲戚小孩的压岁钱……他这两个月攒下的一点结余,估计要去掉一大半。
“呼……”他付完款,看着手机里收到的订单确认短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年关难过,不只是人情往来,经济上也是实实在在的压力。
维卡一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喝着她的水,没有打扰他。等他似乎忙完了,才轻声问:“都安排好了吗?”
“嗯,票买好了。”陈嘉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简单说了下行程,又算了下回来的时间,“大概……初五左右回来吧。具体看情况。”
他其实想在家多待两天,但又放不下心让维卡一个人太久。
“一路平安。”维卡说,很自然的祝福。
“谢谢。”陈嘉宁笑了笑,心里却有点难受。回去面对父母的关切和潜在的压力,把维卡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有那个悬而未决的身份问题……
这些思绪缠绕在一起,让他感到疲惫。
他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深想,至少现在不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安排好,一步一步来。
“还有差不多四周。”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得抓紧把手头几个修图的活儿弄完,再看看能不能接一两个急单,补贴一下路费……”
他重新握住了鼠标,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照片,试图用工作将自己拉回现实来。
陈嘉宁知道,属于他的“年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