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相亲局
大年初三。
陈嘉宁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
昨天初二走了一整天母亲娘家的亲戚,从早上八点出门到晚上九点才回来,累得跟狗似的。
今天初三,按照往年惯例,应该是休息日——没有亲戚要走,没有客人要来,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平一整天。
他美滋滋地想着,意识逐渐下沉,眼看就要再次进入梦乡。
“阿宁!起床吃饭!”
母亲的声音穿透楼板,精准地击中他的耳膜。
陈嘉宁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这才几点?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七,起床?
“听到了没!”母亲又在喊,“快点下来,有事跟你讲!”
陈嘉宁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
有事讲?什么事不能等他睡醒了再讲?
他套上那件红色卫衣,趿拉着拖鞋下楼。
陈明蕊也下来了,披头散发地坐在餐桌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筷子已经伸向了肠粉。
“今天什么安排?”陈嘉宁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
母亲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她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让陈嘉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中午,”母亲开口,语气听似平常,“我跟你爸有个老朋友,请咱们一家吃饭。”
陈嘉宁夹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啊?”
“你不认识。”父亲接过话,声音平稳,“以前的老同事,调去佛山好多年了,今年回来过年,说想见见咱们。”
陈嘉宁的眉头微微皱起。老同事?
他爸的老同事,调去佛山,回来过年,想见见咱们?这有什么好见的?
“几点?”他问。
“十一点半,镇上那个新开的酒楼。”母亲说,“你收拾收拾,换身衣服。”
陈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卫衣。
这身怎么了?过年穿红的,不是你们说的吗?
“我也去!”陈明蕊忽然举起手,“我也要去!”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嘉宁捕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行。”母亲说,“你也去,正好热闹。”
陈明蕊欢呼一声,继续埋头吃肠粉。
陈嘉宁看着她,又看了看父母,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但他什么也没说。
十一点,一家人出门,父亲开那辆老丰田,母亲坐副驾驶,陈嘉宁和陈明蕊挤在后座。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主路,朝镇上的方向开去。
“那个酒楼叫什么来着?”陈明蕊问。
“客满楼。”母亲说,“新开的,听说菜不错。”
陈明蕊“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陈嘉宁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个“老同事”到底是谁。
他爸的老同事,调去佛山好多年,他应该没见过。但既然是老同事,带上他这个儿子,好像也说得通。
但为什么他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在镇上那条主街上拐了个弯,停在一栋三层楼前。
楼顶竖着“客满楼”三个红色大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地上散落着燃放过的鞭炮碎屑。
一家人下车,往里面走。服务员迎上来,问订的哪个包间。
父亲报了名字,服务员领着他们上楼,推开二楼一间包间的门。
包间挺大,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圆桌,落地窗对着镇上的街道。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三个人——
两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女,穿着得体,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女的烫着卷发,戴着金项链,正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男的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起来迎向他们。
而他们旁边,坐着——
一个年轻女孩。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披肩,化了淡妆,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嘉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父母脸上的笑容,看了看那个老同事夫妇脸上那热情打量的目光——
他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
然后所有的疑云轰然炸开,变成了两个字——
相亲,是的,这是相亲。
他被父母骗来相亲了。
“哎呀,老陈,好久不见!”那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握住父亲的手,用力晃了晃,“这是嫂子吧?还是那么年轻!这是——这是你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陈嘉宁身上,上下打量着,那目光让陈嘉宁浑身不自在。
“对,这是我儿子,嘉宁。”父亲拍拍陈嘉宁的肩膀,“嘉宁,叫张叔,张叔以前跟我一个系,后来调走了。”
“张叔。”陈嘉宁扯了扯嘴角。
“好,好,一表人才!”张叔笑着,又看向陈明蕊,“这是闺女吧?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上小学呢!”
陈明蕊乖巧地叫了声“张叔”,然后目光飘向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又飘向陈嘉宁,嘴角微微翘起。
陈嘉宁看到了那个笑容。
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陈明蕊从小就这样,每次他倒霉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
“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张叔的妻子热情地招呼着,把一家人往桌边引。
座位安排得很微妙。
父母们自然坐在靠里的位置,方便聊天。
张叔坐在父亲旁边,张婶坐在母亲旁边,而陈嘉宁被安排在——
那个女孩旁边。
陈明蕊则被安排在他另一边。
陈嘉宁坐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偷偷看了旁边的女孩一眼——她依然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陈明蕊发的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嘉宁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菜陆续上来了,凉菜,热菜,汤,鱼,虾,摆了一桌。
张叔和父亲聊着当年的事,谁谁谁退休了,谁谁谁还在干,谁谁谁前年没了。
母亲和张婶聊着孩子、工作、房子、物价,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该有的样子。
但陈嘉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如坐针毡。
筷子机械地夹菜,送进嘴里,嚼,咽。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菜,看桌布,看窗外,就是不敢看旁边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也没有看他,她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陈嘉宁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他忽然涌起一股叛逆的冲动。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点开了手机上一款游戏云玩。
那是一款他已经很久没碰过的游戏。当初下载是因为大家都在玩,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卸载了。
此时,他看到了游戏app里的云玩选项,他点进去,加载,登录。
音乐响起来,是那款游戏标志性的开场旋律,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张叔和张婶愣了一下,父亲和母亲的表情僵住了。
陈嘉宁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然后说:
“原神,启动。”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陈·记仇·明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低着头,就算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陈嘉宁也能看见她耳根都憋红了。
父亲脸色有点难看,母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
张叔和张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叫小娜的女孩抬起头,看了陈嘉宁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陈嘉宁也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他的游戏角色站在一片草地上,远处是蒙德城的风车。
他其实根本不想玩,只是需要一个姿态,来表达他的态度。
张叔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
“年轻人嘛,”他对父亲说,语气努力放轻松,“谁不玩游戏呢。我们家小娜也玩,天天抱着个手机,说是在玩王者……什么来着?”
张婶接话:“王者荣耀。”
“对,王者荣耀。”张叔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正常,正常。”
父亲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母亲的笑容恢复了一些,但眼神里那“回家再跟你算账”的意味更浓了。
陈嘉宁继续低头“玩游戏”。
他其实什么都没玩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
这顿饭还要吃多久?
回去怎么跟爸妈解释?
回去怎么跟维卡说这件事?
维卡……她现在在干嘛?
想到维卡,他心里那点叛逆的快感忽然淡了一些,说不清是什么。
接下来的饭局,就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父亲和张叔继续聊他们的往事,但声音明显低了些,偶尔还会往两个年轻人这边瞟一眼。
陈嘉宁继续“玩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睛却时不时瞥向旁边的小娜。
小娜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打字回复什么,偶尔夹一筷子菜。
她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再朝陈嘉宁这边看过一眼。
陈明蕊终于从憋笑中缓过来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但眼睛里还是那一副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在陈嘉宁和小娜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陈嘉宁瞪了她一眼。
她无辜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