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才是家的感觉?
陈嘉宁是在哈尔滨太平机场降落时收到那条微信的。
飞机晚上七点落地,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手机刚连上网,消息就叮叮咚咚地涌进来。
他一边往出租车候车区走,一边划拉着屏幕,大部分是拜年的群发消息,还有陈明蕊发来的“哥你到了没”。
然后他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微信好友的申请。
备注写着:“李哥介绍,婚庆拍摄。”
陈嘉宁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发消息过来:“陈老师您好!我是‘喜洋洋婚庆’的,姓周,叫我小周就行。李哥给了我您的微信,说您技术好,人靠谱,冒昧打扰,有个急单想问您有没有兴趣。”
陈嘉宁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的队伍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急单——这两个字让他精神一振。
他打字回复:“您好,什么情况?请说。”
对方很快回复:“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三个摄影师,其中两个老家是外地的,过年回去了,结果初七那场婚礼的新娘突然换场地,原来的方案不能用,需要重新踩点重新拍,他赶不回来,我们临时缺人。李哥说您在这附近,问您有没有空。”
陈嘉宁脑子飞速转着。初七?今天初四,初七还有三天。
“具体什么时间?什么要求?”
“初七、初八、初九,连续三天,有三场婚礼跟拍。”对方回复,“都在市区周边,不算远。一场一千二,如果您包后期的话,加到一千六。您看行吗?”
陈嘉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千六一场,三场就是四千八。
他刚花了一千多买机票逃回来,正肉疼着呢,这笔单子简直就是及时雨。
他立刻回复:“行,我接,必须包后期。”
对方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太好了!那我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您,还有新人的联系方式。您这两天先跟他们沟通一下,初七早上直接跟过去就行。”
陈嘉宁回了个“好”。
消息一条条发过来,婚礼的时间、地点、新人微信。
他一边看一边往出租车那边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时间,明天到,后天可以休息一天,大后天开工,正好。
他坐进出租车后排,报了酒店地址。
车子驶入哈尔滨冬夜的街道,两侧是未化的积雪和红灯笼,节日的气氛还没散尽。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夜景,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四千八。
加上年前攒的那些,够撑一阵子了。
他给维卡发了条消息:“落地哈尔滨了,明天到,接了个急单,初七到初九要忙三天婚礼跟拍。”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眼皮上明明灭灭。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
陈嘉宁拎着行李箱,站在那栋熟悉的老旧家属楼下。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楼前空地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上楼。
六楼下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扶手,熟悉的那扇掉漆的铁门。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很暖和,暖气片尽职地散发着温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红菜汤的味道。
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
餐桌旁,维卡正坐在那儿,对着电脑屏幕,戴着耳机,全神贯注。
屏幕上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战争雷霆》的战场,一辆苏系坦克正在废墟间穿行。
炮塔转动,瞄准,开火——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红字:“未击穿!”
紧接着,对面那辆德系虎式一炮轰过来,维卡的坦克剧烈震动,被击毁。
“Не может быть!!!”维卡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隔着耳机的陈嘉宁都听见了。
然后她摘下耳机,往桌上重重一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陈嘉宁。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维卡的表情从“愤怒”切换到“惊讶”,然后切换到“尴尬”,然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两盏小灯。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惊喜。
陈嘉宁看着她那张因为打游戏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忍不住笑了。
“嗯,我回来了。”
他放下行李箱,拍了拍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走进屋。
维卡已经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快,差点带倒椅子。
她稳住椅子,然后目光落在他那只行李箱上,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行李箱上。
“你……怎么不提前说?我下来接你。”
“不用,就一个箱子。”陈嘉宁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下羽绒服挂好,“而且你不是在忙吗?”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辆被击毁的坦克还灰白地躺在那儿。
“忙着输?”
维卡的脸更红了一点,她努力维持镇定,但那种尴尬怎么都藏不住。
“我……只是随便玩玩。”她说,“这几天没什么事。”
陈嘉宁他走回门口,把双肩包也放下,然后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坐啊,站着干嘛。”
维卡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赶紧坐下。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两秒。
气氛有点微妙。
“那个……”陈嘉宁先开口,“这几天怎么样?一个人还习惯吗?”
维卡点点头:“还好。冰箱里的东西够吃。林雪颖带我去了民俗村,看了舞龙,做了糖葫芦,剪了窗花。”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放了烟花。”
陈嘉宁愣了一下:“放烟花?你不是……”
他忽然想起她经历过列宁格勒围城,是不是对爆炸声敏感?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维卡似乎猜到他没说完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烟花和炮击,我还是分得清的。”她很平静地说。
她没有提那次——年三十那天她被吓得钻床底的事。
那件事,她打算永远烂在肚子里。
陈嘉宁点点头,没追问。
“你呢?”维卡问,“相亲怎么样?”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生硬,像是刚学会的外语单词。
陈嘉宁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一场就够受了,结果还有两场等着我。”
维卡的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两场?”
“对,明后天各一场。”陈嘉宁说,“所以我连夜买了机票跑回来了,再待下去,我可能会疯。”
他想起陈明蕊说的那些话——“离过婚也没关系”、“哪个是身高哪个是体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维卡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很怕相亲?”
“不是怕,是……”陈嘉宁斟酌着用词,“就是不想被安排。你懂那种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带到陌生人面前,然后双方父母在旁边拼命撮合,你连个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维卡点点头,那种“被安排”的感觉,她觉得能理解。
“那你跑出来了,他们怎么办?”
陈嘉宁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这就要感谢我妹了。”
“你妹?”
“对。”陈嘉宁说,“比我小五岁,在广州读大学,这次回去才见到。”
“她……帮你逃出来的?”
“她给我通风报信,告诉我还有两场等着我。”陈嘉宁说,“然后早上我在楼梯口被爸妈堵住的时候,她出来帮我圆场,说什么国家项目很重要——演得比我都像。”
他想起陈明蕊那张严肃的脸,忍不住笑了。
“最后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情报费和演技费。”
维卡听着,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中国的兄妹关系……”她斟酌着说,“都是这样的吗?”
陈嘉宁想了想:“也不一定。有的兄妹关系很好,很亲密。有的就跟陌生人一样。我们家这个……”他组织了一下用词,“属于互相使绊子但关键时候靠得住的那种。”
维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挺有意思的。
“对了,”陈嘉宁想起什么,“林雪颖怎么样?这几天你跟她接触多吗?”
维卡点点头:“她人很好。民俗村那天,她开车带我去的,还请我吃了饭。”
她想起林雪颖吃饭时说的那些话——“你是唯一一个过年能找到的朋友”、“跟父母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她好像……”维卡斟酌着说,“挺孤单的。”
陈嘉宁愣了一下:“林雪颖?她不是本地人吗?”
“是本地人。”维卡说,“但她说,她的同学朋友都去大城市了,留在本地的也有家庭。过年的时候,没什么人能陪她。”
陈嘉宁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林雪颖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原来那层热情下面,藏着这样的东西。
“挺不容易的。”他说,“过年一个人。”
维卡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过年三十那天——就算是她已经习惯了独处,可是那样的安静,那种窗外别人家的热闹和自己屋里的冷清形成的对比,确实会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林雪颖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那你后天开始要忙了?”维卡换了个话题。
陈嘉宁点点头:“对,初七到初九,三天婚礼跟拍,三场,包后期。”
他想起那个数字,心情又好了几分。
“这单接得及时,正好把机票钱补回来,还能再存点。”
“恭喜。”维卡说。
陈嘉宁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这几天一直在打战雷?”
维卡的表情僵了一下。
“也……没有。”她说,努力维持镇定,“就是偶尔,学习累了的时候。”
陈嘉宁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偶尔?”
维卡的脸又红了一点。
“好吧,比偶尔多一点。”她承认,“但我在进步,昨天赢了三局。”
陈嘉宁忍不住笑了。
“行,有进步就行。”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先收拾一下,然后晚上做饭。冰箱里还有什么?”
维卡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翻找。
“还有牛肉,土豆,胡萝卜。”她说,“还可以做红菜汤。”
“行,那就红菜汤。”陈嘉宁把食材拿出来,“我打下手,你主厨。”
维卡点点头,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开始洗菜。
陈嘉宁站在灶台前,切着牛肉,余光瞥见维卡专注洗菜的样子。
这种感觉……怎么那么怪?
好像不是“室友回来了”的感觉,更不是“朋友来做客”的样子。
更像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那种怪怪的感觉,确实并不讨厌。
维卡洗完菜,把土豆胡萝卜放到砧板上,拿起刀,开始切。
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
“对了,”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妹帮你逃出来的?”
陈嘉宁回过神:“对,怎么了?”
“她……叫什么名字?”
“陈明蕊。明天的明,花蕊的蕊。”
维卡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你们……关系很好?”
陈嘉宁想了想:“算好吧。虽然平时不常联系,但关键时刻靠得住。这次要不是她,我可能现在还在家被相亲。”
维卡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心里那个问题还在转——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
她是独生女,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时候,母亲都在前线医院,她一个人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外面的炮声,抱着父亲的勋章,等她回来。
后来她没回来,所以她一直是一个人。
此刻在这里,听着陈嘉宁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妹妹的事和他家里的事。
她忽然有点羡慕。
“对了,明天我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忙。”他说,“你继续在家待着,还是想出去走走?”
维卡想了想:“在家吧,这几天玩累了。”
“行,那你继续打你的坦克。”
“我没……”
“偶尔,我知道。”陈嘉宁笑着打断她,“偶尔打打,放松一下,挺好的。”
维卡的脸又红了一点,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红菜汤的香气开始弥漫。
两个人,一个灶台,一锅汤。
没有多余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