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为什么
晚上九点半,陈嘉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胡乱擦着。
维卡已经结束了今晚的征战——确切地说,是被连续三局的魔法跳弹气得关掉了游戏。
此刻她正坐在餐桌旁,翻着一本关于编程的书——她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倒是在陈嘉宁的意料之外。
陈嘉宁走到电脑前坐下,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起来。
“明天开始要忙三天,”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浏览器,“得把电脑整理一下,杀个毒,清清垃圾。万一现场拍的素材多,后期卡顿就麻烦了。”
维卡从书页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嘉宁开始操作,清理桌面,卸载几个用不上的软件,运行杀毒程序。
电脑嗡嗡响着,进度条缓慢爬行,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在桌面上那些图标之间游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图标,他鬼使神差地双击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Hello, kugou。”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维卡的耳朵动了动,她抬起头,看向电脑的方向。
“这是什么?”她问。
“音乐软件。”陈嘉宁指了指屏幕,“就是听歌的。”
维卡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花花绿绿的界面。
推荐页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中文歌名,封面是各种她认不出的歌手。
“这里有很多歌?”她问。
“非常多。”陈嘉宁滚动着鼠标,“国内的,国外的,老的,新的,基本上都能找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维卡:“你手机里的音乐软件,是不是只有那几首歌?”
维卡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手机里确实有个音乐软件,里面只有两首歌——《红莓花儿开》和《喀秋莎》,她没想过还能听别的。
“你等一下。”陈嘉宁转回头。
他点开自己的音乐库——那是大学时候建的,后来断断续续往里加歌,一直用到现在。
界面跳转,列表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歌名按语种和风格分成了好几个文件夹。
“这是我平时听的。”他侧过身,让维卡能看清屏幕。
维卡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文件夹上——中文,英文,纯音乐,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标注着“俄语”。
他点开那个文件夹。
列表弹出来——几十首歌,歌名全是俄语字母。
最上面那首,名字翻译过来是“白桦林”。
陈嘉宁双击了一下,音乐响起,前奏带着一种东欧平原特有的苍凉感。
维卡站在他身后,她听懂了歌词。
“为什么白桦树在俄罗斯沙沙作响,
为什么白桦树的白树干如此忧伤?”
那歌词轻轻拨动了她心底的弦。
她听过很多歌,有小时候母亲唱的摇篮曲,有学校集体活动时合唱的《神圣的战争》,有收音机里偶尔传来的民间小调。
而这首歌——
“这是……什么歌?”她轻轻地问,聚精会神地听着。
“《白桦林》。”陈嘉宁说,“柳拜乐队的。”
“柳拜?”
“一个俄罗斯乐队,”陈嘉宁想了想,“好像是八十年代末的时候成立的。他们的歌很多都是写俄罗斯的,写士兵,写家乡,写朋友,我在大学的时候挺喜欢听的。”
那个年代,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如果她没有穿越,正常生活的话,那时候她已经五十多岁,可能退休了,可能有了孙辈,可能……
但她没有。
那些白桦林,和她记忆里的白桦林,是同一片吗?
“你还好吗?”陈嘉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维卡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这首歌,让我有一种神奇的感觉。”
陈嘉宁看着她,没有追问。他转回头,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我再给你找找。”
他开始搜索俄语音乐。
柳拜乐队的其他歌,还有维克多崔的。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歌名,听着那些熟悉的语言唱出的陌生旋律,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时代,连音乐都变得这么方便了,想听什么,搜一下就有。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家里那台收音机是父亲的宝贝。
在卫国战争爆发前,每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收音机旁,听莫斯科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那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喀秋莎》的地方。
而现在,她想听什么歌,只需要在这里点几下。
“好了。”陈嘉宁忙活了半天,转过头看她,“我给你建了个歌单,俄语的,有五六十首。还有一些华语的,你可以试试听。”
“华语?”维卡愣了一下。
“对。”陈嘉宁点开另一个列表,“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听的歌。周杰伦,陈奕迅,刘德华,张学友,周柏豪……”
他念出一串名字,维卡一个都不认识。
“听不懂没关系,”陈嘉宁解释道,“旋律好听就行。我大学的时候也听不太懂俄语歌,但不妨碍我喜欢柳拜。音乐嘛,有时候不需要懂歌词,光听那个调调就够。”
维卡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给你买了个耳机。”他说,“蓝牙的,明天应该能送到。以后听歌不用外放,戴耳机就行。”
维卡看着他下单的页面,那个小耳机要一百多块钱。
“为什么买这个?”她问。
“怕打扰你。”陈嘉宁说,“也怕你打扰我——开玩笑的。主要是你听歌的时候可以专心听,我在旁边修图也不会吵到你。”
维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陈嘉宁同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嘉宁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维卡。
她就站在他旁边,一米不到的距离,浅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亮里显得格外清澈。
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陈嘉宁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维卡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把我带回来,让我住在这里。你给我买衣服,买手机,教我学这个学那个,你帮我找音乐,买耳机……”
她顿了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陈嘉宁一时语塞。是啊,为什么呢?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个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废弃工厂里,她在生锈的车床旁边,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裙。
出租屋里,她看到智能手机时那种困惑又好奇的眼神。
厨房里,她专注地切着甜菜根,浅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
雪夜里,她提着蛋糕盒站在昏暗的巷口,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
电脑前,她因为游戏输掉而气得捶桌子,用俄语低声骂人。
他为什么要对她好?
因为他想对她好,就这么简单。
没有为什么,不需要理由,就是想。
所有的理由都太理性,太正确,但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就在他心里某个地方,模糊而又朦胧,以至于都要被他遗忘——又或者是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凝滞。
维卡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点慌乱,又有点茫然。
她忽然笑了。
“你表情好好玩。”她说。
陈嘉宁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维卡指了指他的脸,“愣了至少五秒。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好好玩。”
她歪了歪头:“你在想什么?”
陈嘉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闭上嘴,他刚才确实是愣住了。
“我没想什么。”他狡辩。
“有。”维卡很肯定,“你在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嘉宁:“……”
维卡继续分析:“但是你想不出来。或者说,你想出来的理由,你自己都觉得不够好。”
陈嘉宁:“……”
维卡看着他那个“被说中了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笑得更明显了。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转身,走回餐桌旁,重新打开那本编程书,但她的心思没在书里的代码上,而是侧着头,像是在回味什么。
陈嘉宁坐在电脑前,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跳有点快,因为——被看穿了。
她却没有追问,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陈嘉宁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盯着电脑屏幕。
他想着维卡刚才听歌时的样子:微微侧着头,眼睛半闭,脚尖轻轻点地。
就是那一刻,她脸上那种专注而且还很温柔的表情。
那就是原因吗?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很好,而他想让这种感觉一直下去。
就这么简单。
维卡也没盯着书,她在想刚才那个画面——陈嘉宁被她问倒的时候,整个人愣住的样子。
眼睛睁大,嘴巴微张——太好玩了。
她想起林雪颖前两天发消息时说的那句话。
当时林雪颖问她:“如果陈嘉宁再考虑到你,为你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当时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林雪颖回了个坏笑的表情,说:“试试看嘛,你就知道了。”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陈嘉宁听到这个问题会愣住,知道了他的反应有多好玩。
还知道了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心里那种隐隐期待的感觉是什么。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是她喜欢看他愣住的样子。
维卡低下头,在旁边的笔记本上用俄文写下一行字:
“陈嘉宁的反应,很有趣。”
写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下次还可以再问。”
……
陈嘉宁只知道,这个晚上,他注定要失眠了。
凌晨一点,他躺在沙发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翻了个身。
“为什么?”
他翻回来。
“为什么?”
最后他把被子蒙到头上,强迫自己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