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来自天空的勋章
第二天早上,维卡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陈嘉宁。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陈嘉宁抬起头,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说呢。”
维卡走近几步,仔细端详他那张脸——眼袋浮肿,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一整夜。
她想起昨晚自己问的那个问题,想起他愣住的样子。
“因为我的话?”她问。
陈嘉宁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口。
“没有。”
“有。”
“没有。”
维卡看着他那个“死不承认”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
“早饭你做的?”
“不然呢?”
“谢谢。”
陈嘉宁没说话,继续喝粥。
维卡咬了一口煎饺,比她做的好吃。她一边嚼一边看着对面那个顶着黑眼圈的男人,觉得有点好笑。
他昨晚肯定在想那个问题。想了一夜,但就是想不出答案。
或者说,想出了答案,但不敢承认。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失。
吃完早饭,陈嘉宁收拾碗筷,然后坐回电脑前。
他打开微信,和婚庆公司的负责人确认了一下明天的安排——几点到现场,联系人是谁,有什么特殊要求。对方回复得很快,把细节一条条发过来。
弄完这些,他就没事了。
明天才开始干活,今天一整天都是空闲。
他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朋友圈里全是过年的照片——年夜饭,烟花,全家福,还有几个晒红包的。
他划了几条,没什么兴趣,又点开短视频软件,随便刷了几个。
葛优躺这个词就是为他此刻的状态发明的。
维卡坐在电脑前,打开《战争雷霆》,进入游戏。
熟悉的界面,熟悉的坦克,熟悉的战场。
她这几天已经打出了几辆新车,操作比之前熟练多了,虽然还是经常被虐,但偶尔也能打出几局漂亮的战绩。
陈嘉宁靠在沙发床上,刷着手机,目光时不时飘向电脑前的维卡。
屏幕上的战场硝烟弥漫,一辆T-34正在废墟间穿行。
维卡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鼠标快速移动,炮塔转动,瞄准——
“砰!”
“击穿!”“目标被摧毁!”
维卡的嘴角微微翘起,继续操控坦克前进。
陈嘉宁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维卡。”他开口。
“嗯?”
“你只玩陆战吗?”
维卡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什么?”
“这个游戏有陆战,也有空战。”陈嘉宁指了指屏幕,“飞机模式。你没玩过?”
维卡沉默了几秒。
“玩过。”她说。
“玩过?那怎么不玩了?”
维卡没回答。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但右手绷紧了一些。
陈嘉宁察觉到她的反应,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他问,“太坐牢了?空战是挺难的,新手容易被虐……”
“不是。”维卡打断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鼠标,站起身。
陈嘉宁看着她走向餐桌,拿起那个挎包。
那是她一直带着的东西,从废弃工厂出来那天就背在身上。
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维卡说过,那是她从那个年代带过来的全部家当。
维卡走回来,在陈嘉宁旁边坐下。她
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细绳。
一枚勋章躺在她的掌心。
陈嘉宁见过这枚勋章。在废弃工厂那天,维卡给他看到过,后来她把它收好了。
“这是……”他轻声问。
维卡低头看着掌心的勋章,沉默了几秒。
“红旗勋章。”她说,声音很轻,“父亲的。”
陈嘉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父亲叫伊万·索科洛夫。”维卡继续说,声音有点飘忽,“少校飞行员。”
她沉默半晌。
“1941年,他牺牲在武汉。”
陈嘉宁的手紧了一下。
那些词条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抗日战争,武汉,1941年。
“他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援华航空队。”维卡说,“1938年来中国,帮助中国打日本人。他飞过很多次,开的伊-15战斗机,轰炸,空战,护航。1941年,在武汉上空,和日军飞机激战,被击中。”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陈嘉宁看见,她握着勋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时候我六岁。”维卡说,“母亲说,他走之前抱过我,说等他回来,但是他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
陈嘉宁不知道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维卡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后来,组织把他的勋章送回来,母亲把它收好,一直带着,她去前线医院前交给我,让我好好保存。”
“所以……”维卡抬起头,看着陈嘉宁,“你问我为什么不玩空战。”
她的目光移向电脑屏幕,屏幕上那辆T-34还停在原地,敌方的炮弹从旁边擦过,但她没有管。
“我试过。”她说,“守卫模式,驾驶战斗机,保卫领空。”
“地图里有一个,是郑州。”
陈嘉宁的心沉了一下。
“我看到那个地图,”维卡的声音依然平稳,“看到那些战斗机,看到它们起飞,战斗,被击落……我就想起父亲。”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勋章。
“每一架战斗机背后,都有一个飞行员,每一个飞行员,都有家人,他们起飞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们被击落的时候,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陈嘉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平静。
“所以我玩不了空战。”她说,“玩不了。”
陈嘉宁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游戏就是游戏,像素和数据,仅此而已。
但在另一个维度上对维卡来说,不是。
对她来说,每一架战斗机,都是一个父亲。
“对不起。”他脱口而出。
维卡愣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陈嘉宁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应该道歉。
维卡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关你的事。”她把勋章重新包好,放回挎包,“你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我回答了。”
她站起身,走回电脑前,重新握住鼠标。
屏幕上那辆T-34已经被击毁了,画面是灰色的,她点了重新部署,换了一辆车,再次投入战斗。
陈嘉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鼠标快速移动,炮塔转动,瞄准,开火——“击穿!”“目标被摧毁!”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存在过。
但陈嘉宁知道,它存在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信息一条一条跳出来。1937年到1941年,苏联派遣志愿飞行员来华参战,总数超过三千人。
他们驾驶战斗机、轰炸机,与中国空军并肩作战,保卫南京、武汉、重庆,轰炸日军机场和舰船,超过两百人牺牲在中国,名字刻在不同的烈士陵园里。
陈嘉宁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
他想着——
会不会有一个,是伊万·索科洛夫?
他退出浏览器,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武汉解放公园,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维卡的身份问题还没解决,她现在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不能坐飞机,不能住酒店,不能去任何需要身份证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份问题解决了,可以自由行动了——
他想带她去武汉,去那个她父亲牺牲的城市,去那个可能埋葬着她父亲的陵园。
让她亲手献上一束花,让她对着那个名字说一句话。
他收起手机,看向电脑前的维卡。
她还在打游戏。屏幕上硝烟弥漫,炮火纷飞,她操控着一辆T-34,正在和敌人周旋。
刚才那段对话,那些关于父亲的往事,好像完全没有影响她的状态。
“砰!”
“击穿!”“目标被摧毁!”
屏幕右上角跳出提示:她已经击毁了四辆敌方坦克。
维卡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今天手感不错”的得意气息。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才那些沉重,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一些。
她就是这样,能在一分钟前说起父亲的牺牲,下一分钟就投入游戏,为一辆被击毁的敌坦克开心。
她并不是没心没肺,是学会了带着那些沉重继续生活。
亲历的列宁格勒保卫战教会了她这个。
陈嘉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绕在他脑子里,剪不断,理还乱。
长线规划,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但现在,好像不得不做了。
帮她解决身份问题,帮她在这个时代真正立足。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耐心,需要很多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
明天开始有三场婚礼要拍,连续三天,早出晚归,那是眼下最现实的事——赚钱。有了钱,才能谈别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冰箱。
里面应该没多少东西了。他走之前塞得满满的,但维卡一个人吃了好几天,消耗了不少。
“维卡。”他叫她。
“嗯?”维卡头也没回。
“冰箱里还有多少菜?”
维卡想了想:“肉还有一点,青菜快没了。土豆和洋葱还有一些。”
陈嘉宁点点头:“我等会儿去趟超市,再进点货。”
“哦。”维卡应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陈嘉宁套上羽绒服,拿起购物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卡还坐在电脑前,专注地盯着屏幕,浅金色的头发在显示器荧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真的挺好,哪怕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看着她,也挺好的。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冷空气里。
超市里人不多,过年期间的采购潮已经过了,货架上的东西还充足,但顾客稀稀落落的,陈嘉宁推着车,在生鲜区慢慢转悠。
他买了一堆食物,购物车堆得满满的。
推着车去结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维卡上次说的话——“半个月都吃不完”。
他笑了一下,没往外拿,吃不完就慢慢吃,反正她在,有人吃。
结完账,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冷风吹在脸上,但他不觉得冷。
初五了。
再有几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但他知道,他的轨道,早已经不一样了。
他提着东西上楼,开门进屋。
维卡还坐在电脑前,听到门响,回过头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她看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给你研究做饭的素材。”陈嘉宁把东西拎进厨房,“接下来三天我不在,住的酒店,你慢慢研究,别把厨房炸了就行。”
维卡哼了一声,没理他,继续打游戏。
陈嘉宁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和柜子。收拾完,他走到维卡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一局激战。她的T-34正躲在一堆废墟后面,炮塔悄悄探出来,瞄准远处一辆德系坦克的侧面。
“砰!”
“击穿!”“目标被摧毁!”
第五辆。
维卡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得意的样子,心里又开始想了很多东西。
他摇摇头,转身走开。
窗外,天又暗下来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又有零星的烟花炸开。
年还没过完,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