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异国新娘
初六,凌晨四点二十。
陈嘉宁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生物钟这东西,真是神奇。
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器材检查了没有?电池都充满了吗?储存卡格式化了吗?今天新郎那边几点出发?酒店地址是……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开始检查摄影包。
这是每个摄影师的基本修养,尤其是尼康佬——江湖传言,尼康佬出门前不检查三遍器材,浑身难受。
他把机身拿出来,装上电池,开机测试。快门正常,光圈正常,对焦正常。三支镜头挨个擦了一遍,检查镜片,确认无灰无痕。备用电池六块,全满。储存卡四张,全空。
一切就绪。
他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离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差不多一个多小时。
他靠在床头,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刷,朋友圈里静悄悄的,这个点没人发动态。
五点四十,他背上器材下楼,婚庆公司的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还是昨天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是那个大哥。
“陈老师,今天新郎那边在城西,咱们得早点过去。”司机掐灭烟头,发动车子。
“行。”
车子驶入初六清晨的街道。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在扫雪,陈嘉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今天的新郎据说是做生意的,三十出头,本地人,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新娘是俄罗斯人,来中国留学认识的,毕业就留下来了。
跨国婚姻,陈嘉宁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然后想起了维卡。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六点半,他们到了新郎家。
是个新建的小区,电梯直达十楼。门一开,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在被伴郎们围着系领带,看见陈嘉宁进来,他抬头打了个招呼:
“摄影师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陈嘉宁手里。
“一点心意,今天多费心。”
陈嘉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掂了掂,厚度最起码是昨天的两倍,最少两千,可能还不止。
他立刻换上职业笑容:“谢谢老板!放心,今天一定给您拍好!”
新郎摆摆手,继续被伴郎们折腾去了。
陈嘉宁把红包收好,开始工作。
他跑上跑下,找角度,抓瞬间,快门按得比昨天还勤。
至少两千块的红包揣在兜里,沉甸甸的,让他仅有的那点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点半,接亲车队出发。
九点,抵达酒店。
新娘住在酒店套房里,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伴娘们堵着门,伴郎们往里冲,红包塞了一个又一个,游戏做了一轮又一轮。闹哄哄的,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陈嘉宁举着相机挤在人群里,找角度,抓表情。
终于,门开了。
新郎冲进去,单膝跪地,举着捧花说了一大堆话。
陈嘉宁挤到侧面,镜头对准他们——然后他愣住了。
新娘坐在床边,穿着洁白的婚纱,浅金色的头发盘起来,戴着珍珠头饰。
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陈嘉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像,太像了。
但又不一样。
他盯着取景框里的新娘,脑子飞快地转着。
同样是俄罗斯人,同样有那些斯拉夫人的特征,但——不一样。
眼前这位新娘,皮肤光洁,气色红润,眉眼间没有任何风霜的痕迹。
她笑起来很灿烂,眼睛里没有那种——那种维卡独有的东西。
维卡的眼神里有什么?
陈嘉宁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重量。
维卡的眼神里有重量,那是经历过列宁格勒战役、失去双亲后艰难成长的重量。
她那双眼睛像列宁格勒冬日的天空,清澈,但也深沉。
而眼前这位新娘,她是被爱着长大的。从小衣食无忧,漂漂亮亮地读书,遇到喜欢的人,结婚,继续漂漂亮亮地生活下去。
维卡呢?
维卡七岁经历围城,饿过肚子,见过死亡,失去家人,穿越六十七年独自面对一个她无法理解的未来。
她们不一样。
陈嘉宁又注意到一点——身高,新娘穿着高跟鞋,几乎和新郎平视。他目测了一下,净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而维卡……他想起她站在自己旁边的样子,头顶大概到他眉毛。他身高一七八,维卡应该是一米六八左右。
还有妆。新娘化了很精致的妆,眼影,腮红,口红,每一个细节都精心打理过。
维卡从来不化妆。
陈嘉宁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他的身体没停,镜头一直在动,角度一直在换,快门一直在响。
他拍新郎单膝跪地的侧脸,拍新娘伸手扶起他的瞬间,拍伴娘们起哄的表情,拍伴郎们鼓掌的背影。
这是一个摄影师的本能,脑子可以乱,手不能停。
仪式开始了。
新娘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向新郎,灯光打在她身上,婚纱的拖尾在红毯上铺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陈嘉宁蹲在典礼台侧面,镜头对准她。
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维卡穿着婚纱的样子。
当那浅金色的头发盘起来,戴起来珍珠头饰,穿着洁白的婚纱,从红毯那一头缓缓走来。
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紧张吗?会笑吗?会像所有新娘子那样,眼眶泛红吗?
陈嘉宁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但那个画面就像粘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交换戒指,念誓词,拥吻——他都忍不住去想,如果是维卡站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新郎和新娘拥吻的时候,他在想维卡。
父母上台致辞的时候,他在想维卡。
全场鼓掌的时候,他在想维卡。
“陈老师?陈老师!”
督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该拍全家福了。”
陈嘉宁回过神,点点头,跟着督导走到舞台中央。
他开始指挥站位——新郎新娘站中间,父母站两边,伴郎伴娘站后排,镜头对准他们,按下快门。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念头。
仪式结束,酒席开始。
陈嘉宁被安排在主家席旁边,和昨天的位置差不多。
菜也陆续上来,甚至还有一道佛跳墙,每人一小盅。
主家很客气,给他倒了一杯酒。
“陈老师辛苦了,喝一杯,过年嘛。”
陈嘉宁不好推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白酒,五粮液,入口辣,后劲足。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掏出手机,给维卡发消息。
“今天的新娘是俄罗斯人。”
发完,他又拍了一张酒席的照片,补了一句:“酒席比昨天还好。”
等了几秒,没回。
他放下手机,开始吃饭,吃着吃着,他又想起那个画面——
维卡穿婚纱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主家又来敬酒,他又喝了一口。
几杯下去,脸上开始发热,脑子里那个画面更清晰了。
他拿起手机,又给维卡发了一条:
“结婚真的好美。婚礼现场,真的好美好。”
发完,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傻。
什么叫“结婚真的好美”?什么叫“婚礼现场真的好美好”?
这话说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但他没撤回,酒劲上头,他懒得管那么多了。
与此同时。
维卡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全神贯注。
《战争雷霆》的战场上,硝烟弥漫。
她操控的T-34正躲在一堆废墟后面,炮塔悄悄探出,瞄准远处一辆正在移动的德系坦克。
那辆坦克的涂装很扎眼——明显的德军军徽标志。
维卡的嘴角微微翘起。
又是德棍——这个词是她在网上新学的名词。
这几天她打游戏,发现一个规律:玩德系的人,很多都喜欢贴历史涂装。
尤其是那些战绩好、装备好的玩家,更是热衷于把自己的坦克打扮成二战德军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心态,也许是真的喜欢历史,也许是觉得那样很酷,也许只是单纯觉得那些标志比别的标志好看——某落榜美术生的审美确实到位。
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她只知道,看到那个标志,她就来劲。
“砰!”
炮弹出膛,精准地命中那辆德系坦克的侧面。
“击穿!”“目标被摧毁!”
维卡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操控着T-34,大摇大摆地从废墟后面开出来,从那辆正在燃烧的德系坦克旁边驶过。
她操控着坦克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目标。
路过那辆燃烧的残骸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话。
俄语翻译过来大概是——
“呸,法西斯分子。”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才想起手机刚才好像震了几下。
她拿起来一看——陈嘉宁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今天的新娘是俄罗斯人。”
第二条:一张酒席的照片,菜很丰盛。
第三条:“结婚真的好美。婚礼现场,真的好美好。”
维卡看着这三条消息,歪了歪头。
俄罗斯新娘?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和她来自同一个国家说着同一种语言的女孩,穿着婚纱,站在中国的婚礼现场,嫁给一个中国男人。
那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就是陈嘉宁最后那条消息,语气有点奇怪。
“结婚真的好美。”
他是在说那个新娘美,还是在说婚礼这个场景美?
还是……
她摇了摇头,没往下想,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屏幕。
新的敌人出现了。又是一辆德系坦克,涂装同样扎眼。
维卡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算了,先不想了。
打仗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