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浴巾
初七,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陈嘉宁坐在返程的面包车里,身边是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脚下塞着摄影包,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处于一种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状态。
车窗外,街道向后掠去,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变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几天的账。
第一天的红包,一千,给了陈明蕊四百,自己剩六百。
第二天那场,新郎是真大方,直接塞了两千二,他当时掂了掂厚度,心里就有数了,回去一数,果然。
今天这场,主家是个开厂的,人爽快,临走时塞了五百。
加上三家婚庆公司给的酬劳,一场一千六,三场四千八。
他脑子有点晕,但账算得清楚。
八千多。
三天。
对于他这个月均收入三到六千的自由摄影师来说,这三天属于“血赚”。
但他也知道,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
从年前到正月这段时间,婚礼扎堆,摄影师缺人,他才赶上这波,平时哪有这种好事。
车里暖气开得温度很高,加上酒劲上头,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今晚最后那家主家太热情了,敬了一轮又一轮,他推辞不掉,喝了得有四五两白的,现在胃里热烘烘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塑料袋。最后那家主家非要他打包,说“大过年的,带回去吃,别浪费”。
他本来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行吧,给维卡也尝尝这酒席菜。
毕竟在这个时代,她也没啥机会吃席。
车子拐了个弯,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陈老师,快到了啊。”
陈嘉宁回过神,往窗外一看——熟悉的老旧家属楼,熟悉的巷口。
“行,哥,就这儿停吧。”
车停下,他拎起两个塑料袋,背上摄影包,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清醒了一点。
“谢谢张哥,慢点开。”
“得嘞,陈老师过年好!”
面包车开走了,陈嘉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栋老楼,那扇窗户也亮着。
才三天,婚礼连轴转,累,是真的累。但累完之后,那种踏实感,也还是不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往楼道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忘了什么?
他站住,想了想。
器材都带回来了,红包收好了,菜也拎着了,跟婚庆公司的人也道别了。
哦,忘了给维卡发消息说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单手打字:“我回来了,刚下车。”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爬楼。
平时爬惯了,不觉得累,但今天喝了不少酒,又背着一大堆器材,爬到四楼就开始喘,他在平台歇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然后敲门。
咚咚咚,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带了钥匙。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暖和,玄关的灯开着,客厅的灯也开着,但没看见人。
他拎着东西往里走,刚拐过玄关,然后他愣住了。
维卡站在浴室门口,背对着他,正用毛巾擦头发。
她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她刚洗完澡。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浅金色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身上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从胸口一直裹到大腿根,露出大片白花花——肩膀,锁骨,还有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那两条腿太显眼了,陈嘉宁从来不知道,她的腿这么长,这么直,皮肤白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脚上什么也没穿,踩在灰色的地砖上。
浴巾勒得很紧,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腰很细,细得像是能一只手握住,胸口的位置微微隆起,被浴巾的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显然是刚洗完就出来了,身上还带着水汽,皮肤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平时她总穿着工装裤或者牛仔裤,宽松的版型把什么都遮住了。
现在浴巾一裹,整个人的比例全出来了,肩宽,腰细,腿长,典型的芭蕾舞者那种身材,轻盈又有力。
然后他反应过来——浴巾里面,什么都没穿。
陈嘉宁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他想移开目光,但眼睛像被定住了一样。他想——
酒似乎醒了一半。
不,酒根本没醒。他只是从晕乎乎的变成了更晕了。
维卡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她手里还拿着毛巾,动作停在半空,湿头发散落下来,几缕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看见了站在玄关口的陈嘉宁——满脸通红的陈嘉宁。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维卡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从茫然到瞬间睁大,脸腾地红了,脑袋上冒出了蒸汽。
但她没动,因为动的话,浴巾可能会掉。
陈嘉宁也没动,因为他脑子已经不转了。
又过了一秒。
维卡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拿着毛巾,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整个人像一座被定格的雕像。
陈嘉宁的脑子里这下子闪过一个念头——
装醉。
对,装醉。
他喝酒了,一身酒味,而且走路都在晃,他完全可以装醉。
醉了什么都没看见,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醉了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个尴尬到死的局面。
然后他动了。
他先是把目光从维卡身上挪开——很用力地挪开。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一步三晃,晃得比刚才下车时真实多了。
两个塑料袋被他扔在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摄影包被他随手往凳子上一丢,差点滑到地上。
他自己则歪歪扭扭地走向沙发,整个人往上一扑——
“砰。”
他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一动不动。
全程没有任何语言。
什么“我回来了”,什么“你怎么在这儿”,什么“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句话也没说,也不需要说,沉默是最好的证明。
只有扑在沙发上,装死。
维卡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
先是扔菜,再是丢包,然后扑倒,一气呵成。
屋里安静了三秒、五秒、十秒。
陈嘉宁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但他拼命控制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里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继续趴着。
大约两分钟后,里间的门又开了。
脚步声走近。
陈嘉宁的心跳又加速了,但他继续保持那个姿势,脸埋在靠垫里,呼吸均匀。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而且距离很近,呼出来的热气他都能感觉得到。
就这样盯了很久。
他的后背有点发毛,但他硬是扛住了,没动。
维卡蹲在沙发边,看着那个趴在沙发上的人。
他侧着脸,半张脸埋在靠垫里,眼睛闭着,呼吸十分平稳,脸上还带着喝酒后的红晕,身上确实有一股酒味。
她盯着他看了至少三分钟。
是真的睡着了吗?还是装的?刚才……他看见了吗?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状态——就裹着一条浴巾,站在客厅中央,什么也没穿。如果他那会儿是清醒的,那肯定——
她的脸又红了。
陈嘉宁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目前的状况下,他只能扛着。
这时候要是动一下,或者睁开眼睛,那刚才那出戏就白演了。
他继续装睡。
又过了一会儿,维卡终于动了。她转身,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两个塑料袋,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动作很轻,但陈嘉宁能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走向沙发。
他的摄影包被拎起来,放到旁边的地上——应该是靠墙的位置,平时放包的地方。
然后是脚步声走向里间。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
陈嘉宁又趴了至少五分钟,确定她不会再出来,才敢偷偷睁开眼睛一条缝。
客厅里没人,灯还亮着,但里间的门关着。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刚才那几分钟,酒彻底醒了,但是累是比这三天更累。
他慢慢翻身,改成躺着的姿势,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浴巾,湿头发,肩膀,后背,大长腿。
停停停。
他用力闭上眼睛,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但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想起维卡平时穿着工装裤的样子,宽松的裤子,看不出身材,他一直以为她就是那种瘦瘦的体型。
没想到——
停,不能想。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今晚怎么办?澡还没洗。
身上还穿着这身衣服,三天没换。
汗味,酒味,还有在酒席上沾上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他自己都觉得冲。
但现在去洗澡?万一她又出来了呢?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算了,不洗了,将错就错。
他保持着那个躺姿,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身体已经累了。
三天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刚才那场惊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滑入睡梦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怎么面对她?
里间。
维卡坐在床边,头发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家居服。
但她没躺下。
她坐在那儿,盯着门的方向。
那个人,真的睡着了吗?
她想起他进门时的样子——满脸通红,走路摇晃,扔菜,丢包,扑倒。
动作虽然有点夸张,但看起来确实像是喝多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他那双眼睛。
那两秒钟对视的时候,他眼睛是睁着的,而且——
而且什么?
不管什么,他应该看见了。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这几天他不在,她都有点放飞自我了,裹着浴巾回房间再换衣服,但是今天她居然没意识到,所以才会裹着浴巾,站在客厅,被看见……
她捂住脸,深吸一口气,算了。
不管他看没看见,明天都要面对。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躺下。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个画面——
他扑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一动不动的样子。
感觉有点好笑。
客厅里。
陈嘉宁已经睡着了。
呼吸平稳,偶尔轻轻咂一下嘴,像是还在回味酒席上的菜。
他躺在沙发上,穿着那身沾着酒味和汗味的衣服,脚上还穿着鞋子。
灯还亮着,但没人关。
他就那么睡着,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里间的灯也亮着。
维卡也没关。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各自想着刚才那一幕,各自慢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