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对账(本章节由 d辽宁 冠名)
(本章临时提前加更,感谢d辽宁大大投喂的一个大保健,绝风山庄的邱雨裳投喂的一个角色召唤)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陈嘉宁把钥匙扔在小桌上,脱下羽绒服挂好。
维卡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还抱着那个玩偶,动作比平时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她径直走向房间,推开门,进去。
陈嘉宁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透过门缝,他看见维卡走到床头,把那个八云紫的玩偶摆在了枕边。
她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位置,让玩偶正对着枕头。
然后她直起身,满意地点点头。
陈嘉宁站在外面,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像个小孩。
这样一个从1957年穿越来的苏联少女,此刻正对着一个套圈套来的盗版二次元玩偶,露出那种满足表情。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厨房。
维卡从里间出来的时候,陈嘉宁正在翻冰箱。
那两包酒席菜被维卡码得整整齐齐,都用保鲜膜封好了。
“中午热这些吃吧?”他回头问。
维卡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陈嘉宁把那三盒菜拿出来,打开保鲜膜,一股香气飘出来。
他闻了闻,还行,昨没坏。他把菜倒进盘子里,码好,塞进微波炉。
设了三分钟,启动。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靠在料理台边,等着。
维卡坐在餐桌旁,低头看着手机,陈嘉宁以为她又刷短视频,没在意。
然后音乐响起来了。
好像是一首完整的歌。节奏起来,鼓点一下一下,旋律循环往复,一个女声开始唱,歌词是日语的。
陈嘉宁的耳朵被完全吸引过去,这旋律他太熟了。
《Bad Apple》。
那首在东方Project圈子里几乎是圣歌的曲子,无数人因为它入了坑,无数人为了认全那个经典影绘MV里的所有角色,花了九年甚至十年。
他转过头,看向维卡。
维卡坐在那儿,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B站的界面。
她正盯着屏幕,表情专注,偶尔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陈嘉宁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果然是那个影绘MV。
黑白的画面,无数剪影般的角色轮番出现,一个接一个,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弹幕飘过,一堆解释角色的弹幕中混入了“前来补番”“认人好难”“十年老粉认不全”之类的弹幕。
维卡全神贯注地看着,连他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陈嘉宁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那个专注的侧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下不止战雷了,又一个巨坑——东方Project。
那是个比《战争雷霆》大得多的坑,光角色就有上百个,每个都有复杂的设定、背景故事、人际关系。
至于音乐,更是数不清,几千首同人曲目,风格横跨古典、电子、摇滚、民谣。
而她刚刚因为一个套圈套来的盗版玩偶,一脚踩进了这个坑的边缘。
陈嘉宁想起自己当年入坑的经历。那会儿他上大学,被室友安利了《Bad Apple》的MV,看完之后惊为天人,然后开始查资料,认角色,听音乐,玩游戏。
花了整整一年,才勉强把主要角色认全,到现在,还有很多冷门角色他叫不上名字。
维卡呢?
她连八云紫是谁都不知道,就被那个玩偶吸引了。
他想象了一下维卡以后的状态——白天打战雷,晚上刷东方,嘴里念叨着“八云紫”“博丽灵梦”“雾雨魔理沙”“芙兰朵露”“魂魄妖梦”这些名字——
有点好笑。
这难道是斯拉夫骨子里特有的二次元敏感?
他想起网上说的那些话,什么“俄罗斯人都是二次元”“毛子骨子里流着萌豚的血”。
以前他觉得就是开玩笑,现在看着维卡专注看《Bad Apple》的样子,忽然觉得可能真有点道理。
陈嘉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微波炉此时也“叮”的一声响了。
他转身去拿菜,把三盘热好的菜端上桌,简简单单,但看着挺丰盛。
“吃饭了。”他说。
维卡抬起头,应了一声,但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划了一下,下一个视频开始播放——还是东方的同人曲,这次是《色は匂へど散りぬるを》。
陈嘉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饭再看。”
维卡这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两人吃了会儿,陈嘉宁想起什么,说:“待会儿我修图,你继续看你的。”
维卡点点头,嚼着烧鹅,忽然问:“这个八云紫,是什么故事?”
陈嘉宁想了想,尽量简单地解释:“是个妖怪,活了很久很久,能力是操纵境界。”
“境界?”
“就是……界限。比如这个和那个之间的界限,存在和不存在的界限。”陈嘉宁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太抽象了,“反正就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维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维卡主动收拾碗筷,陈嘉宁坐到电脑前,打开文件夹,开始修图。
第一场婚礼的照片,新娘化妆那一段。他调出色阶,一点点调整肤色,让皮肤看起来更通透,又不失真。这是他的习惯——修图可以,但不能修成另一个人。
维卡洗完碗,又坐回餐桌旁,继续看手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然后维卡又刷到了一条。
一个营销号风格的视频,背景是俄乌战场的视频,配着激昂的音乐,屏幕上打着几行大字:“突发!俄军高级将领再遭重创!巴兰尼科夫上将确认阵亡!”
下面还有小字:“尼基塔上校、尤丁采夫准将同时牺牲,乌军精准打击,俄军高层震荡!”
维卡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她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陈嘉宁。”
“嗯?”
“俄罗斯最近有高级将领阵亡吗?”
陈嘉宁感觉很奇怪,转过椅子。“什么?”
维卡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中,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这个。
“巴兰尼科夫上将,”他指着屏幕上的名字,“发这个视频的绝对是和你一样的战雷玩家。”
维卡没听懂。
“这个,”他又指了指,“尼基塔上校,尤丁采夫准将,都是游戏制作人。尤其是这个巴兰尼科夫,是你玩的战雷的不少玩家公认的大恶人,每年都要‘阵亡’好几次。”
维卡接过手机,低头看着那条视频,她还是不太明白。“可是,为什么?”
“网友整活。”陈嘉宁说,“就是开玩笑。这个巴兰尼科夫搞的平衡性调整经常让玩家血压升高,所以大家就编排他。每次游戏更新出问题,他就‘被阵亡’一次。已经成梗了。”
维卡沉默了几秒。
“可是,”她斟酌着说,“T-34玩会了,确实战斗力不错啊。为什么要骂他?”
陈嘉宁笑了。“你玩的是苏俄系,当然觉得不错。那些玩德系美系的,天天被苏系蹲着打,能不骂吗?”
维卡想了想,点点头。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T-34就是一辆好坦克,好用就是好用,至于别的国家的车好不好用,她不在乎。
“所以,”她慢慢地说,“这个人其实没有死。是网友编的。”
“对。”
“可是视频里说,‘精准打击’,‘高层震荡’……”
“都是编的。”陈嘉宁说,“这种视频,就是玩梗。反正也没人追究。”
维卡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几万了,评论区里有人信也有人骂,乱成一团。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是该好好解释一下这个时代的信息环境了。
“维卡,”他说,“这个时代的互联网,跟你们那时候的报纸和广播不一样。谁都能说话,谁都能编故事,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你得自己判断。”
维卡抬起头,看着他。
“有些东西,看着像新闻,其实是笑话,有些东西,看着像真的,其实是广告,有些东西,看着像好心,其实是骗钱。”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之前看的那些短视频,你觉得大部分都是真的吗?”
维卡陷入思考,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嘉宁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信息太多了,多到处理不过来。所以大家都在学一件事——分辨,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什么信一半。你不知道这些很正常。但后面得慢慢学。”
维卡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视频。
巴兰尼科夫上将,阵亡。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列宁格勒看每日战报,每一个阵亡消息的背后,都是血淋淋的真实,而现在不一样了。
“所以,”她想起来了,“这个巴兰尼科夫,被很多玩家讨厌?”
陈嘉宁想了想。“对,他每年都要被玩家‘打死’几次,但每次都能复活。”
维卡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像不死鸟。”她说。
“差不多。”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视频,然后划了过去。下一个视频又是一个东方科普视频,她停下来,认真地看了起来。
陈嘉宁转回电脑前,继续修图,但他心里在想,后面得好好跟她讲讲这个时代的信息怎么回事。
新闻,谣言,广告,营销号,带货,软文——这些东西在她那个时代基本上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事儿急不来,慢慢来吧。
陈嘉宁修了大概一个小时,眼睛有点累。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随手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
他平时不怎么刷这个,但之前发过一些摄影作品,偶尔会上去看看有没有新评论。
一打开,他愣了一下。
首页推荐的那些笔记,怎么这么多老外?
平时刷到的基本都是国内的博主,分享穿搭、美妆、旅游、美食、摄影什么的。
但现在,首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头像也明显是外国人。
他随手点开一条,是个金发女人,对着镜头说话,配的中文字幕:“大家好,我来自美国,刚来小红书……”
陈嘉宁往下滑,又一条,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背景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厨房:“我在美国做电工,每小时15美元,扣完税到手大概12。房租一个月900,合租。医疗保险400……”
他一条一条刷下去,越刷越震惊。
卖血的——一个美国女人晒出自己的献血记录,说每个月靠卖血才能交得起房租。
打几份工的——一个黑人小哥说他在加油站上白班,晚上去餐厅洗盘子,周末还送外卖,一周工作七天,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连雨水都不能接的——一个住在俄勒冈州的姑娘说,她们那儿雨水多,但不敢接雨水用,因为雨水是别人的资产,接雨水是被禁止的,瓶装水又贵,每个月买水都是一大笔开销。
陈嘉宁盯着屏幕,手指滑动越来越慢。
他知道美国有很多问题,新闻里经常报,枪击,零元购,贫富差距,种族矛盾。但那些都是远方的新闻,是抽象的概念。
但是现在,这些普通人在小红书上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怎么活着,怎么挣扎,怎么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你在看什么?”
维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嘉宁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维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维卡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屏幕上。
那条笔记是个美国女人发的,配了几张照片,一张是她的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是她工作的超市收银台,还有一张是她刚交完房租之后银行账户的余额——8.47美元。
配文很长,大意是说,她今年四十二岁,打了三份工,从来没有休假,没有医疗保险,牙齿坏了也不敢看,只能忍着。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维卡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美国?”她认出了那个出租屋里的星条旗垃圾袋。
陈嘉宁点点头。
维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看更多吗?”
陈嘉宁把手机递给她。
维卡接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刷。
维卡刷得很慢,每条笔记都认真看,有时候停下来,把一段文字反复看几遍。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放下手机,抬起头。
“我看懂了。”她说。
陈嘉宁愣了一下:“看懂什么?”
维卡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苏联还在的时候,和它分庭抗礼的时候,他们对工人还好点。苏联解体了,他们所谓的红色铁幕没有了,这些资本主义的王八蛋,终于露出了它们的本性了。”
陈嘉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卡继续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导师说过,我们卫国战争,美国人也给我们送过物资。但他也说,那是暂时的,是利益。一旦共同的敌人没了,他们就会变。”
她顿了顿。
“他没说错。”
陈嘉宁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毕竟她来自一个“资本主义本质”刻进教育体系的时代。
那些话,那些概念,对她来说,是常识,所以她在用那个时代的常识,解读着这个时代的信息。
而且听起来——好像确实也没错?
陈嘉宁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冒出一句:
“美帝人民真水深火热啊……”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敷衍了,维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又刷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回去拿她的手机,但是整个人已经没什么心思了,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俄语和汉语混杂的话:“所以,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呢……至少,红旗还在,是吧……”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陈嘉宁说。
陈嘉宁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转回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笔记里的内容。
那些画面和文字,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全部,毕竟美国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在挣扎求生,也有人过得很好,那些在小红书上发帖的,只是其中一个切面。
他们有自己的活法,就像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活法。
一个在东北小城租着四百八的房子,只能靠接散单维持生计的自由摄影师,一个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却还收留着一个穿越者的普通人。
他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怎么活?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屏幕上的照片还停在那一张,新娘化妆的细节,光影调了一半。
他重新握住鼠标,继续调整色阶,把注意力拉回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