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坦白
陈嘉宁跟着李远航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两人一前一后,都没说话。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李远航忽然停下来。
陈嘉宁往旁边侧了一步,扶着栏杆站稳。
“怎么了?”
李远航转过身,面对着他。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二楼那盏灯泡用了很久,光线昏黄,照在李远航脸上,把表情照得有点模糊,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可以实话实说了吧。”
陈嘉宁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看着李远航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一紧。
那双眼睛他看了四年,太熟悉了,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认真起来的时候,像把刀子,能切开你所有的伪装。
陈嘉宁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笑:“啥啊,实话说啥,爸爸都说完了。”
他伸手去推李远航的肩膀,想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但李远航没动,反而抬手拨开了他的手。
“别闹。”
陈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
陈嘉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李远航,沉默了几秒。
“啥小心思?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李远航盯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审一个犯人。
“别废话。”他说,“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哪个学姐要你微信了,你又帮了哪个学妹了,这些你一直跟我们炫耀来炫耀去的。咋了?毕业了心性变了?”
陈嘉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确实。
从大学到现在,他的事,李远航基本都知道,被谁追过,帮了哪个学妹修图,被哪个学姐请吃饭——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当年没少在宿舍里说。
但维卡的事,确实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李远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继续说:“真让你收留了这么一个大美女,还是外国人,你小子早就炫耀起来了。可你呢?一个字都没提过,我来了你才说,而且你那表情,跟做贼似的。”
陈嘉宁打断他:“得了,炫耀再多不也是单身狗?”
李远航冷笑一声:“你得了吧。也就你不愿意,人家那么多学姐学妹跨专业送情书,也就你跟个榆木脑袋一样。人家说‘周末请你吃饭’,你说‘不用了,我要去图书馆’。你是不是有病?”
陈嘉宁被说得有点挂不住,辩驳道:“那不是因为没钱谈恋爱吗?请人家吃食堂?还是让人家AA?”
“那这个怎么解释?”李远航指了指楼上,声音压低了一点,“吃穿用都是你的吧?挺热心肠的哈。一点也不像你在大学的作风,倒像……”
“打住。”陈嘉宁抬起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跟已婚人士聊不到一起去。”
他想用这句话把话题终结掉,每次聊到感情话题,这都是一张好用的挡箭牌。
但李远航没接这个茬。
“说吧。”李远航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妹子,是不是情况没那么单纯?”
陈嘉宁心里一惊,他看着李远航,没说话。
李远航继续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根本就不是来旅游遇到麻烦的,对不对?”
陈嘉宁靠在栏杆上,没动,他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在想,想该怎么回答,想该不该说,想说了之后会怎样。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远航看着他,没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陈嘉宁想了很多事。
李远航,大学四年,睡他上铺,一起逃过课,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老师,一起在宿舍里吹牛打屁到半夜。
毕业之后各奔东西,但每年都会联系,过年互相寄东西,有事说一声,能帮就帮。
这小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型,但骨子里有东北人那种特有的义气,关键时刻,他属于那种嘴咋都撬不开的类型。
大学的时候,陈嘉宁被学生会的人刁难,李远航冲过去差点跟人家动手,那次之后他就知道,这个人信得过。
而且——万一他有人脉呢?万一他能帮忙呢?
陈嘉宁抬起头,看着李远航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逼迫,就是在等。
“对。”
陈嘉宁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没那么单纯。”
李远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陈嘉宁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是苏联人。”
李远航愣了一下。
“苏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没听清,“你说苏联?”
“对,是苏联。”陈嘉宁说,“不是俄罗斯,是苏联。”
李远航皱起眉头,显然没理解这两个词的区别在放在这个语境有什么意义。
陈嘉宁看着他,知道下一句话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确切地说,她是1957年穿越过来的苏联人。”
楼道里安静了三秒。
李远航盯着他,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陈嘉宁的肩膀。
“搞摄影搞傻了?还是看洋柿子看多了?”他的语气轻松起来,感觉对方在说胡话,“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因为陈嘉宁的表情没变。
没有跟着笑,也没“我开玩笑的”,甚至都没挪开目光。
陈嘉宁就那样看着他,表情十分认真,像是在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
李远航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认真的?”
陈嘉宁点点头。
李远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他脸上寻找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找到。
“你……”李远航斟酌着用词,“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开玩笑,或者脑子有问题,但后来……很多细节对得上。她带的那些东西,她说话的方式,她的表现,她知道的事情,不像是装的。”
李远航沉默了。
他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地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1957年……”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得……六十多年了。”
“到今年,六十八年。”陈嘉宁说。
李远航抬起头,看着他:“她怎么来的?从哪儿来的?”
“一个废弃工厂,苏联援建的那种,五十年代建的。她说来中国这边援建项目,前一秒还在飞机上,然后就……到这儿了。”
李远航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两个人站在昏暗里,只有楼梯拐角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你信?”李远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信。”陈嘉宁没有犹豫。
李远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是因为信息量巨大导致的茫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远航说,“时间旅行,穿越,这种事只在电影和科幻小说里才有。”
“我知道。”
“如果她是真的,那你——”李远航顿了一下,“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陈嘉宁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才谁都没说。
李远航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操。”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看着陈嘉宁。
“她有什么证明吗?除了她说的那些。”
陈嘉宁想了想:“她有一些照片,还有她父亲的勋章。她父亲是苏联援华航空队的飞行员,1941年牺牲在武汉。”
李远航吃了一惊:“援华航空队?”
“对。她父亲叫伊万·索科洛夫,有一枚红旗勋章。她说她母亲是医生,在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时候在前线医院牺牲了。”
李远航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表情平静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你打算怎么办?她总不能一直住在你那儿吧。”
陈嘉宁摇头:“不能,她没身份,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找工作,不能出远门,连医院都去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嘉宁沉默了几秒:“我还没想好。我……其实没什么头绪。需要有人帮忙,但我不知道找谁。”
他看向李远航。
李远航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想让我帮忙?”
陈嘉宁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事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帮你想想办法。”
陈嘉宁看着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能行吗?”
李远航摇摇头:“不好说,但总得试试。”
他看了一眼手机,网约车还有三分钟到。他抬起头,拍了拍陈嘉宁的肩膀。
“你先别急,这事儿急不来。我回头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告诉你。”
陈嘉宁点点头。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放那种小的手持烟花,呲呲地冒着火星。
李远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他顿了顿,“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我知道。”
李远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网约车的车灯从巷口照过来,白色的,在暮色里格外刺眼,车子缓缓停在路边,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李远航拎起那袋腊肠腊肉,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那个……你让她别太担心。这年头,办法总比困难多。”
陈嘉宁站在楼门口,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嗯。”
李远航拉开车门,坐进去,又探出头来:“行了,回去吧。外面冷。”
“路上慢点。”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角。
陈嘉宁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华灯初上。
街边的路灯一排排亮着,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遥远的声响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对不对,把维卡的事告诉李远航,是对还是错?他想了半分钟,没想出来。
他只知道,李远航肯定信得过。
他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脸有点僵,他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小红书的消息提醒还在,是之前刷到的那条——步行街元宵灯会,今晚七点半开始,有花灯,有猜谜,有小吃。
他想了想,把那条笔记点开,又看了一遍。
时间是今晚,地点是市中心那条步行街,离这儿大概十五分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爬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维卡正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她问。
陈嘉宁点点头,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维卡看着他那个样子,没问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等他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嘉宁直起身,看向她。
“待会儿,想去看看元宵灯会吗?”
维卡愣了一下:“灯会?”
“嗯。步行街那边,今晚有花灯。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挂很多灯笼,猜灯谜,还有小吃什么的。正月十五的传统。”
维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去吗?”
陈嘉宁点点头:“可以的,打车去,逛一两个小时就回来。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
维卡几乎没有犹豫:“好。”
她站起来,准备去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