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碎花连衣裙
三月，春天还隔着好几道门槛。
陈嘉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行道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半空，楼下的空地上，残雪和冰碴混在一起，灰扑扑的，被踩出无数个脚印。
环卫车大清早就开始作业，铲雪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吱嘎吱嘎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卡，她坐在餐桌旁，穿着家居服，正对着手机屏幕。
耳机戴着，不知道在听什么，脚尖轻轻点着地，打着拍子。
这几个月，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短视频刷得比他还勤，已经开始在B站关注几个做历史科普的UP主——尤其是某位知名新人鸽子up主，她更是每一期都要刷一遍。
但她的衣服还是那几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
陈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卫衣，灰色的运动裤，穿了不知道多少天，尤其是头发也该剪了。
他想了想最近接的那些活，正月末尾拍的那组宣传照片，客户已经结了尾款，加上之前攒的，够花一阵子了，而且春天快到了，外景拍摄的单子也该多起来。
“维卡。”
“嗯？”她摘下一边耳机。
“今天出去一趟。”陈嘉宁说，“买点衣服。”
维卡愣了一下：“买衣服？”
“春天快到了。”陈嘉宁指了指窗外，“虽然还冷，但过阵子就暖和了。你那几件冬装穿了整个冬天，该换换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得买两件。形象得改改了，不然以后接单子，人家看我穿得跟流浪汉似的，也不像话。”
维卡看着他那一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收拾了一下，出门。
三月的阳光看着亮，但没什么温度。走在路上，冷风从领口灌进来，陈嘉宁缩了缩脖子。
地面上的雪化了大半，但残留的那些冻成了冰，和泥混在一起，滑得很。
他走得小心，步子放得很慢。
维卡走在他旁边，步子倒是稳，她在列宁格勒长大，冬天的路比她熟悉的多了。
“你们这儿的冰，比涅瓦河上的还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可不是。”陈嘉宁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挪。
从小区到最近的商场，走路十五分钟。
他已经看到商场的招牌了，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是。
他放松了一点，步子迈大了。
然后脚底一滑。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重心往后倒，双手在空中乱挥，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冰面光滑得像镜子，他的脚往前滑，身体往后仰，整个人以一种绝望的姿势往后倒。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很大，硬生生把他从后仰的状态拽了回来。
陈嘉宁站稳了，低头一看——维卡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
“看路。”她说，语气很平淡，但手没松开。
陈嘉宁心跳得厉害，脸上有点热。
“谢谢。”他说。
维卡没说话，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陈嘉宁跟在后面，这回走得比刚才还慢。
商场到了。
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商场里的暖气开得温度不低，和外面简直是两个季节。
陈嘉宁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商场不大，就三层，但该有的都有，因为是工作日，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两人上了二楼。
维卡走得很慢，目光在那些店铺之间扫过。
她很少来这种地方，上次逛商场还是和林雪颖那次。
经过一家店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陈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家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排碎花连衣裙。
各种颜色的，红的，蓝的，紫的，印着大大小小的花朵。面料看着是那种雪纺的，轻飘飘的，挂在模特身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维卡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那时候，也流行这个。”她说，声音很轻。
陈嘉宁愣了一下：“碎花连衣裙？”
“嗯。”维卡点点头，“五十年代。莫斯科的姑娘们都穿这个，春天的时候，公园里到处都是。”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裙子上。
“我出发之前，也买了一条。”她说，“在莫斯科的国营百货商店，很便宜，打折的。我试穿了一下，挺好看的。”
陈嘉宁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是没带。”维卡的声音更轻了，“放在宿舍里，想着回来再穿。然后就……”
她没说完。
陈嘉宁站在旁边，看着她侧脸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那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
他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家店。
然后他看清了橱窗里的那些衣服——碎花连衣裙，没错。
但那个款式，那个版型，那个模特身上的搭配……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家店卖的是中老年女装。
就是那种四十岁往上的大妈穿的。宽松的版型，保守的领口，长到小腿的裙摆。
碎花倒是碎花，但那个花色——红的配绿的，紫的配黄的——怎么看都有点……
陈嘉宁干咳了一声，拉了拉维卡的袖子。
“那个……这家店，咱们先不看了。”
维卡转过头，有点不解：“为什么？”
“就是……”陈嘉宁斟酌着用词，“这家店的衣服，不太适合你。”
维卡又看了一眼橱窗，又看了一眼陈嘉宁：“为什么不适合？碎花连衣裙，不就是这样的吗？”
陈嘉宁在组织词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直接说“这是大妈穿的”吧？
他想了想，说：“现在的碎花连衣裙，有很多种。这家店是……一种风格。咱们去看看别的。”
维卡看着他那个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追问，跟着他走了。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陈嘉宁忽然停下来，转头问她：“你喜欢碎花连衣裙？”
维卡想了想，点点头：“喜欢，我们苏联的姑娘都喜欢。”
“那你现在还想穿吗？”
维卡问：“那我合适吗？”
“合适的。”他说，“你穿肯定好看。”
维卡没说话，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家店，陈嘉宁一边走一边看，目光在那些店铺之间扫过。
女装店倒是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卖冬装和春装的——风衣，夹克，针织衫，牛仔裤。
碎花连衣裙？那是夏天的东西，现在才三月，柜台里挂的都是厚衣服。
他又走了一段，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这家店比前面几家都大，装修也精致些。
灯光是暖色调的，地板是浅木色的，模特身上穿着各种春装，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排叠好的衣服，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衣架，上面正是挂着碎花连衣裙。
就是那种年轻人穿的，花色也好看。
陈嘉宁看了看店名，有点印象，估计是哪个连锁店，老家也有。
门口挂着“春季新款”的牌子，里面人也不少，几个年轻女孩在试衣间门口排队。
“这家。”他说，指了指那个衣架，“去试试。”
维卡看着那些裙子，犹豫了一下。
“现在买夏天的裙子？太早了吧。”
“不早。”陈嘉宁说，“反季买还便宜呢。而且过两个月就能穿了。”
他推着她往里走。
导购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店里的制服，笑着迎上来：“您好，看看衣服？”
陈嘉宁指了指那个碎花衣架：“那些，给她试试。”
导购看了维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笑容，走过去从那排衣架上挑了几件。
“这几款都是新款，花色和版型都挺好的。您试试看？”
维卡看着那几件裙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一件。
浅粉底，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领口是小V领，腰线收得很好。
她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陈嘉宁站在外面，靠在墙上，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刷。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维卡走出来。
浅粉色的碎花裙穿在她身上，效果比陈嘉宁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平时穿惯了深色的羽绒服和家居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换上这条裙子，一下子不一样了。
收腰的设计把她的身材勾勒出来，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小腿。
浅粉色的底衬着她的皮肤，白得发亮，碎花的图案给整个人添了几分柔和，和她平时那种样子形成了反差。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陈嘉宁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她的表情——有一丝的恍惚，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但又陌生的人。
维卡伸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很轻，很薄，和五十年代那种厚实的棉布不一样。
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看了看周围——暖色调的灯光，浅木色的地板，旁边架子上挂着的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衣服。
一切都是21世纪的。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和她二十二岁那年买的那条，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点飘。
陈嘉宁点头：“好看。”
导购在旁边笑着接话：“这条裙子特别适合您，版型好，花色也衬肤色。要不要再试试这条？”
她递过来另一条，白底蓝碎花的，风格更清新一点。
维卡接过，又进了试衣间。
这次出来得更快，白底蓝碎花的那条，比粉色的更素雅一些，蓝色的小花零零散散地印在白布上，维卡站在镜子前，歪了歪头，左右看了看。
“这条也挺好。”陈嘉宁说。
维卡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哇！我就说怎么远远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维卡小姐姐呀！”
两人同时转头。
林雪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店门口，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精神得很。
“林雪颖？”维卡愣了一下。
林雪颖已经走进来了，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围着维卡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今天的这身试穿的好好看！”她惊叹道，“这条裙子太适合你了！这家店我常来的。”
维卡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陈嘉宁说要买衣服，就来试试。”
林雪颖这才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嘉宁，眼神里带着一点“算你还有点眼光”的意思，然后拉着维卡继续看衣服。
“这家店我熟，我是VIP客户，一年到头不知道在这花多少钱。”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衣架前，翻出几条裙子，“这条，这条，还有这条，都好看。你试试。”
维卡被她塞了一手裙子，又被推进了试衣间。
陈嘉宁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维卡拿给他的羽绒服和围巾，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雪颖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掏出手机刷了刷，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那儿干嘛？找个地方坐着啊。”
陈嘉宁看了看周围——没有椅子。
“站着吧。”他说。
林雪颖“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维卡又试了两条裙子出来。
林雪颖比她还会夸，一会儿说“这条显得腰细”，一会儿说“这个花色衬肤色”，把维卡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两个女孩在镜子前面讨论了半天，陈嘉宁完全插不上话。
他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衣服，看着她们。
忽然想起一首歌，陈奕迅的《浮夸》——“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着如喽啰。”
他站在那儿，确实是站着如喽啰。
导购也加入了讨论，三个人围着维卡，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面料、版型、搭配。
陈嘉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就看着维卡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摆微微飘起来。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维卡终于试完了。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试衣间里出来。
林雪颖帮她拿着那几条选中的裙子和春装，走到收银台前。
“这几件都要了。”林雪颖把裙子往柜台上一放，转头看陈嘉宁，“付钱啊，愣着干嘛。”
陈嘉宁回过神来，走过去扫码付款。两条裙子，两套春装，加起来五百不到，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林雪颖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像是挺满意。
“不错嘛。”她对陈嘉宁说，“能带来这家女装店，也是有品位。”
陈嘉宁尴尬地笑了笑：“我真不懂这些。就是看这家店人多，装修又精致，才进来的。”
林雪颖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但她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和维卡聊天。
“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维卡说：“最近在学……在看书。”
“什么书？”
“编程方面的，还有历史方面的。”
林雪颖眨了眨眼：“你这爱好也太硬核了。我最近在看小说，言情的那种，哈哈哈。”
两个女孩聊得起劲，从衣服聊到书，从书聊到电视剧。
陈嘉宁站在旁边，拎着袋子，完全插不上话。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干脆走到店门口，靠在门框上，等她们聊完。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雪颖看了一眼时间，惊呼一声：“哎呀，我得走了，我妈还让我去超市买菜呢。”
她拎起自己那些大包小包，对维卡说：“改天一起吃饭啊！我请你！”
“好。”维卡点点头。
林雪颖转身往外走，经过陈嘉宁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今天这身……”她皱了皱鼻子，“算了，不说了。”
然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好好跟人家学学穿搭，别老穿得跟个流浪摄影师似的。”
陈嘉宁耸耸肩，没说话。
林雪颖笑着走了。
陈嘉宁拎着袋子，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
维卡走过来，手里拿着袋子。
“走吧？”她说。
陈嘉宁点点头。
两人往三楼走，去给陈嘉宁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