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悬案
林雪颖拎着大包小包,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里多了一双鞋。
黑色的老式棉鞋,鞋底沾着泥巴,鞋帮磨得发白。
她伸长脖子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正慢慢喝着茶。
“太爷爷?”林雪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去,“您怎么过来了?”
老人抬起头。
九十七岁的林济民,腰板还挺得直直的,眼神没有那种老年人的浑浊,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
“过来看看你们。”老人的声音中气还在,“顺道办点事。”
林雪颖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你太爷爷下午到的,我说去接他,他自己坐车来的。”
“太爷爷您也真是的,提前说一声啊,我去接您。”林雪颖在老人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搪瓷杯,“水凉了,我给您续点热的。”
她接过杯子,去厨房倒了热水,又放回老人手里。
“吃了吗?”
“吃了。”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林雪颖那一堆购物袋上,“又买衣服了?”
“春天的衣服,换季嘛。”林雪颖嘿嘿一笑,把袋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它们占地方。
她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纸。
看见林雪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正好你回来了,你太爷爷明天要去哈尔滨,你陪着一块去。”
林雪颖一脸好奇:“去哈尔滨?什么事?”
“有个活动。”老人接过话,声音不紧不慢,“俄罗斯领事馆那边的,邀请了一些老同志去坐坐。”
林雪颖眨了眨眼,没太反应过来。
她父亲在旁边解释:“你太爷爷当年不是去苏联培训过吗?建国初期那批。这次好像是俄罗斯那边来了一些人,想见见当年的老学员。”
林雪颖这才想起来。她太爷爷林济民,建国前就已经是哈尔滨公安局的,后来被派去苏联接受了培训。
回国后在干了几十年公安,抓特务,清汉奸,遣返潜伏的苏联侨民,实打实的战绩。
这边但凡穿警服的那些老同志见了他,也都得尊称一声“林老”或者“老前辈”。
“什么活动啊?”林雪颖问,“是那种座谈会还是啥?”
“说是叙旧的。”老人喝了一口茶,“来的有个苏联时期的教官,比我大两岁,还活着呢。九十九了,想见见我们这些还活着的。”
林雪颖“哇”了一声:“九十九了还从俄罗斯飞过来?身体真好。”
“老列那人,身体一直都好。”老人说着,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当年培训的时候,冬天零下三十度,他带着我们出早操,我们这帮中国学员冻得直哆嗦,他穿个单衣在前面跑,什么事没有。”
“老列?”
“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戈列洛夫。”老人说了一长串俄语名字,发音很标准,“我们都叫他老列,苏联派来的教官,教刑侦的。那会儿他也是年轻,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但业务是真厉害。”
林雪颖听得来了兴趣,往老人身边凑了凑。
“太爷爷,您再讲讲呗。”
“讲什么?”老人看了她一眼。
“就讲您当年那些事儿啊。”林雪颖笑嘻嘻地说,“抓特务的,抓汉奸的,还有和苏联警察一块儿干活儿的。”
林雪颖的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听见这话,笑着说:“你太爷爷每次来都讲,你还没听腻呢?”
“没腻!”林雪颖理直气壮,“我爱听,太爷爷您讲。”
老人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笑,放下搪瓷杯,靠在沙发上。
“行,那就讲讲。”
他想了想,开口了。
“建国那年冬天,我在哈尔滨公安局,那时候城里乱得很。潜伏的特务,没跑干净的汉奸,还有白俄那帮人,都混在里头。我们人手不够,苏联那边派了顾问来帮忙,老列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教我们怎么查案,怎么看现场,怎么审犯人。苏联那套东西,系统,严谨,比我们土办法强多了。我跟他学了三年,从啥也不懂到能独立办案,老列功不可没。”
老人说着,目光看着茶几上的搪瓷杯,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去牡丹江,那边更乱,鬼子走了那么多年,留下的烂摊子还在,伪满的警察,汉奸,特务,还有那些没撤走的日本特务,都猫在哪儿等着机会,我们在牡丹江干了五年,抓了一百多个。”
林雪颖睁大眼睛:“一百多个?”
“光是国民党特务就二十多个,还有白俄那帮人,表面上是侨民,实际上都一个个美国人递情报。我们和苏联那边的同志一块儿动手,一口气抓了十几个,全遣返回去了。”
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但林雪颖知道,那些年他太爷爷过的日子,比电视剧里演的还惊险。
“太爷爷您真厉害。”她由衷地说。
老人摆摆手:“厉害什么,就是干该干的活儿。那会儿年轻,不怕死。现在想想,能活到现在,算是赚了。”
林雪颖的父亲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爷,您那些事儿,咱家人都知道。但这次去哈尔滨,见那个苏联教官,您怎么好像有点心事?”
老人沉默了一下。
搪瓷杯里的茶凉了,他没再喝。
林雪颖看着太爷爷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太爷爷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不管讲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儿,语气都跟唠家常一样。
但现在,他的嘴角往下抿着,眉心拧出几道褶子。
“太爷爷?”她轻声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这辈子有个遗憾,藏了几十年了。”
林雪颖的父母对视了一眼,都在沙发上坐下,他们从未听老人提过什么“遗憾”。
“是关于老列的。”老人说。
林雪颖安静地等着。
“1957年,那年出了个事儿。”老人缓缓开口,“一架从莫斯科飞北京的飞机,经停哈尔滨。飞机落地之后,少了一个人。”
林雪颖吃了一惊:“少了一个人?”
“一个苏联援华专家,年轻女的,在飞机上失踪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到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飞机降落之后,发现少了一个。机上所有地方都找了,没有。机场也搜了,没有,那时候中苏关系还好着呢,这事儿闹得挺大,苏联那边专门派了人来查,老列就是其中一个。”
老人咳嗽了一声。
“我们在哈尔滨查了三年多,机场的人,飞机上的人,挨个调查。附近的村子,城里的旅馆,火车站,汽车站,全搜了一遍。连那些藏在暗处的特务都挖出来好几个,有个蒋匪特务,藏在邮局里七八年了,被我们翻出来了。还有个给美国人干活的,也抓了。”
“但是那个人,”他摇摇头,“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人就那么没了,跟蒸发了一样。”
林雪颖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查了三年多,卷宗堆了那么高。”老人比划了一下,“最后没办法,成了悬案,后来中苏关系坏了,这事儿就没人再提了。但老列一直记着,那是他负责的案子,没查出来,他心里过不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是个年轻姑娘啊。”他轻轻说了一句,“可惜了。”
林雪颖坐在旁边,看着太爷爷的侧脸。灯光照着他的白发,一根一根的,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太爷爷,那个援建工程师……是女的?”
老人转过头看她:“是的。苏联派来的专家,搞机械工程的,很年轻,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林雪颖的母亲插了一句,“那也太年轻了。”
“那会儿苏联的专家很多都年轻,毕竟有本事的不分年龄。”老人说,“老列提起她的时候,说她学习很好,业务能力也强。本来是要派到这边来援建的,结果……”
他没说下去。
林雪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淡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白皙的皮肤。
她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她定了定神,又问:“太爷爷,真的一点点线索都没有吗?”
老人摇头:“没有,卷宗估计还在哈尔滨公安局那边压着。当时把整个飞机都拆了检查,飞机上的人也挨个调查了好几遍。就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断交了都没查出来,确实挺对不起老列的。”
林雪颖的父亲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开口了:“爷,这事儿您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提它干啥。”老人摆摆手,“悬案,又没破,说出来也是添堵。”
林雪颖的母亲起身去给老人续了杯热水,递过来:“爷,您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您现在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老人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但林雪颖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话。
1957年,苏联援华专家,年轻的女性工程师,在飞机上失踪,一丝线索都没有。
这些词句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和另一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她又想起维卡。
淡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一口带着奇怪口音但流利的中文。
陈嘉宁说她是“来旅游的俄罗斯人”,在废弃工厂附近迷路了,暂时住在他那儿。
她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雪颖?想什么呢?”她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没、没什么。”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表情怪怪的。怎么了?”
“没有,就是……听太爷爷讲这些,有点走神。”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老人。
“太爷爷。”
“嗯?”
“如果您现在看到那个女工程师,您会认得吗?”
老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雪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人慢慢点了点头。
“认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肯定会认得的。”
林雪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都五十多年了……”她说,声音有点抖,“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
“她来中国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一个那么年轻的姑娘,一个人坐飞机到陌生的国家来,帮我们建设。这样的人,我记了一辈子。”
他又咳嗽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
“苏联那边送过来的资料里,有她的照片。黑白的,穿着工装,扎着辫子。后来我们查案的时候,那张照片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几年,天天看。”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颖。
“她的脸,我记得很清楚。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是九十多了吧?我也认得。”
林雪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
“行了,不早了,我回屋歇着了,明天一早还得赶车。”
林雪颖赶紧站起来,扶住老人的胳膊:“太爷爷我扶您。”
“不用不用,我这腿脚还行。”老人摆摆手,但没推开她。
林雪颖扶着太爷爷走进里间的卧室,把床铺好,帮他脱了外套。老人躺下来,她帮他把被子掖好。
“太爷爷。”
“嗯?”
“明天我陪您去哈尔滨。”
老人看了她一眼。
“行。”
林雪颖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转。
1957年,苏联女工程师,失踪,废弃工厂,维卡。
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她走回客厅,父母已经在收拾茶几了。她父亲看了她一眼:“你太爷爷睡了?”
“嗯。”
“那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车。”
“好。”
林雪颖拎起自己那堆购物袋,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爷爷的房间。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购物袋扔在地上,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维卡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维卡发了一张照片给她,是那个玩偶,说“今天套圈套到的”。她回了一串哈哈哈,说“这啥玩意长得怪可爱的”。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可能。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