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老列
林雪颖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宿,淡金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
凌晨四点多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感觉刚闭眼,闹钟就响了,六点。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睛涩得睁不开。推开房门,客厅里已经亮了灯。
她太爷爷林济民坐在餐桌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一个煮鸡蛋。
“太爷爷,您起这么早?”林雪颖揉着眼睛走过去。
“老了,觉少。”老人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林雪颖打了个哈欠,没说实话。
她匆匆洗漱完,塞了几口粥,拎上包,扶着太爷爷出门。
网约车已经等在楼下了,她拉开后座车门,让老人坐进去,自己坐副驾驶。
从小城到哈尔滨,也是坐的动车。
三月的东北平原在车窗外铺开,大片大片的黑土还没化透,残雪一块一块地贴在田埂上,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
林雪颖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她太爷爷坐在旁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老人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连个盹都没打。
林雪颖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九十七岁的人了,这精神头,她自觉比不上。
到哈尔滨西站下车,打车到了哈尔滨南岗区的一家酒店。
酒店不大,但看着挺气派,门口挂着中俄两国国旗。
林雪颖扶着太爷爷下车,刚走到门口,就有穿西装的俄罗斯工作人员迎上来用流利的中文和老人打招呼。老人点点头,用流利的俄语回了一句。
林雪颖跟在后头,一句也听不懂。
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坐轮椅的,被家属搀着的。
也有几个中年人,大概是陪长辈来的。
林雪颖扶太爷爷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去签到处领了一个胸牌。
活动在二楼宴会厅,中午才开始,现在才十点不到。
她刚把胸牌给太爷爷别上,就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朝这边走过来。
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干练。
她走到林济民面前,微微弯了弯腰,用中文说:“林老先生?您好,我是伊娃·彼得罗娃,俄罗斯驻哈尔滨总领事馆的。”
老人抬起头,点点头。
“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已经到了,在二楼休息室。”伊娃说,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俄语口音,“他听说您来了,想先见见您。”
林雪颖看见太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走。”老人站起来,腰板挺得比刚才还直。
林雪颖赶紧扶着,跟着伊娃上了二楼。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伊娃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说的是俄语。
伊娃推开门,侧身让老人进去。
林雪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她看见休息室里坐着一个老人,比太爷爷还瘦,整个人缩在一张轮椅里,穿着一件旧式的苏联军装外套,胸前别着几枚勋章。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老年斑。
她太爷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轮椅里的老人。
两个老人对视,时间像停住了。
林济民走过去,步子很慢,但很稳,他走到轮椅前面,停下来。
轮椅里的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济民。”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念得很准。
“老列。”林济民的声音也有点抖。
然后老人弯下腰,轮椅里的老人伸出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很轻的拥抱,两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能用的力气不多了。
但林雪颖看见,她太爷爷的肩膀在抖,轮椅里那个叫老列的老人,把脸埋在她太爷爷的肩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林雪颖站在门口,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悄悄退到走廊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活动在中午十一点半开始。
宴会厅不大,摆了六桌,来的老人不多,中方这边加上家属也就二十来个人,俄方那边更少,就七八个老人,剩下的都是陪同的外交官和翻译。
林雪颖坐在太爷爷旁边,帮他夹菜、倒茶。
她发现太爷爷今天特别能说,和旁边一个同样满头白发的老人聊得热火朝天。
那个老人也是哈尔滨公安局退下来的,当年也去过苏联培训,和老列也是老相识。
几个俄罗斯老人,还有一个白俄罗斯的,坐在一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说的是俄语,但偶尔蹦出一两句东北话,字正腔圆,把旁边的人都逗笑了。
林雪颖听见一个戴眼镜的俄罗斯老人对服务员说“受累,给倒杯茶”,那腔调比她还地道。
她忍不住笑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老人们不怎么吃,光顾着说话。
翻译在旁边忙得团团转,但很多时候根本用不上,那些老人自己就能聊,俄语混着中文,说到激动处还比划手势。
老列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旁边。两个老人又凑到了一块儿。这回身边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还有一个给老列推轮椅的年轻翻译。
林雪颖站在太爷爷身后,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1957年”,“飞机”,“哈尔滨”。
她的心跳了一下。
“济民,那个案子……”老列说,俄语,翻译在旁边小声翻成中文,“我们查了那么久,一点痕迹都没有。克格勃最厉害的人都来了,也发现不了。”
林济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老列。”他说,声音很低,“我们对不住你。”
老列摆摆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但摆得很用力。
“不怪你。”他说,中文,“那种事……太难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太难为人了。”
他咳嗽了一声又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案子没破。有时候我想,也许不是人的问题,也许有什么……别的。”
林济民看着他,没说话。
“你还记得她吗?”老列忽然问。
“记得。”林济民说,“怎么会不记得。”
“什么样的人?”老列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描述我一直记着,年轻姑娘,淡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个子不高,不到一米七。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林济民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念一份档案,“搞机械工程,莫斯科来的,业务很好走本来要派到哈尔滨的机械厂去。”
林雪颖站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淡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个子不高,搞机械工程,莫斯科来的。
她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来了,比昨晚更清晰。
老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对,就是她,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张脸。”
林雪颖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宴会厅。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旁边那桌的后面,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看着这边。
那人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巨大的信息。
他的目光从老列身上移到林济民身上,又移回来,脸色变了好几次。
林雪颖不认识这个人,她皱了皱眉,没在意。
那个人是李远航。
他今天也是陪长辈来的,他三叔公,年轻时也在苏联学习过,和内务部的教官共过事。
后来退了休,在老家种地,这次专门从绥化赶来参加活动。
李远航做对俄贸易,不少客户都是通过三叔公的关系搭上的,这种场合他当然得来。
他本来是站在三叔公后面,负责倒酒夹菜的,刚才林济民和老列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那桌,隔了不到三米。
他听见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几天前,在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陈嘉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苏联人。确切地说,是1957年穿越过来的苏联人。”
那时候他嘴上说信,心里其实半信半疑。
穿越这事儿太离谱了,超出他能接受的范围。他愿意帮忙,是因为他信陈嘉宁这个人,但信人和信事,是两回事。
但现在,听见这两个老人说的话,每一处都对得上。
太像了,不,简直一模一样。
一点痕迹都没有,那位老人家刚才说的,克格勃最厉害的人都查不出来。
任何事都会有痕迹,除非不是这个世界能解释的事。
李远航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穿越——现有科学没法解释的事。一点痕迹都没有的事。
他信了,从骨子里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朝那两位老人走过去。
林济民和老列还在说话,声音很低,李远航走到跟前,微微弯了弯腰。
“两位老前辈。”他说,声音尽量放平稳,“晚辈敬你们一杯。”
老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济民也看着他,点点头。
李远航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五粮液,入口辣,烧过喉咙,落到胃里热烘烘的。
老列端起茶杯,林济民也端起茶杯,各自抿了一口。
林雪颖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眉头皱了起来。
她刚才就注意到他了,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端个酒杯,一脸“我在社交”的表情。
这种人她见多了——这种场合,总有那么几个,借着陪长辈的名义来混脸熟拉关系的。
她太爷爷和老列好不容易见一面,正说着几十年没提的旧事,这人跑来敬什么酒?
林雪颖撇了撇嘴,把目光移开。
李远航敬完酒,没有多留,转身走回三叔公那桌。
他坐下了,脸色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林雪颖没再看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太爷爷身上。老人已经和老列说完了那件事,开始聊别的了——聊当年的老战友谁还活着,谁走了,谁家的孩子有出息。
两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默,茶杯续了一壶又一壶。
林雪颖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看见太爷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看见老列那双褪色的蓝眼睛里有了光。
她觉得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许只是巧合。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俄罗斯人长那个样子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总不能因为长得像,就说她是穿越来的吧?这也太扯了。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宴会到下午两点多才散。老人们在翻译和家属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握手,拥抱,说“保重”。
林济民和老列最后又单独待了几分钟,说的什么,林雪颖没听见,她只看见太爷爷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回程的车上,老人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
“太爷爷。”她忍不住开口。
“嗯?”
“您今天高兴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他说,声音很轻,“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林雪颖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车窗外,三月的东北平原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黑土地上的星星。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